雨一直下,做任何事情都顯得有點狼狽。買了一隻Refa的電棒捲,也在BEAMS挑了一條項鍊。接待我的都是很典型的百貨業日本女生,漂漂亮亮的,順著人說話。「這個捲度很受歡迎,我也是用這個!」「要不要試戴看看?好可愛啊!超適合你的!」雖然沒有感受到任何不適,但這些對話實在很像反射動作,說了A就會順理成章彈B回來。也不能說沒有溫度,總之真實性被包覆起來的真實,非常真切。
隨後我踏入新宿的Okadaya。這是一間四層樓的手藝材料店,想得到的(線、緞帶、珠珠、五金)想不到的(各色隱形眼鏡)都有賣。Okadaya集大成的規模已經大到不是在販售元素了,更像是在抽顧客的想像力稅,愈能天馬行空的人買的品項愈廣,抽的稅也就愈多。跟所得稅的概念差不多,抽到哪個級距其實代表的是某種富足,也不便據理力爭。唯一逃稅的可能大概是事前明確想好自己要做什麼、只買所需的東西吧。
但你也知道,貝蕬卡,我連這篇文章最後才寫上去的標題是什麼都不曉得,我又怎麼能預測自己會創造出什麼東西。總之,我有預感會狠狠課好幾波(因為要分層結帳),籃子裡(目前)有春草色的毛海與羊毛、有趣的跳色球球線、炸得很好看的金蔥、梭編蕾絲的白線、幾個刺繡的組合小包、幾個扣環、拉鍊、幾公尺的緞帶。
結帳前我突然想起,好像有人說過可以下載官方APP怎樣怎樣會有折扣——減稅的機會來了!我假裝回訊息邊走邊按半天,再回到櫃檯、若無其事打開會員條碼。店員問我:「請問您住在日本嗎?」「不是欸。」「這欄要填日本的地址才行。」「朋友的可以嗎?」店員面無表情,不置可否。於是我就在她面前打開地址欄(幸好只要填郵遞區號)、填了飯店的郵遞區號,減稅就毫無阻礙地成功了。
我說謊了,對方也眼睜睜看我說謊,然後接受了謊言的結果。我馬上想到之前我改了戶籍地址要換身分證,但我想保留原本的那張(換發的原因是結婚,換發日期是結婚紀念日),於是我把正要交出去的那張抽了回來,說我剛剛搞丟了要重辦。對方也眼睜睜看我說謊,然後接受了謊言的結果。這是另一種真實性被顯而易見的謊言包覆起來的真實,也非常真切。
我又想到另一種樣貌。畢竟此時此刻我的日文就是個名符其實的N3,不至於完全聽不懂,但也不能排除我裝懂亂回,旁人只好憐憫我、或在心底鄙視我的可能。無論如何,她們都沒有展現出任何惡意的樣貌。然而待人接物的一熱一冷之間,我滿確定自己比較喜歡顯而易見的謊言這個冷版本,有inclusive的特質,宛若幽微的共犯。
再想了一輪其中社會文化的結構關係後,打字的此刻(本來想好標題名稱要發布了)我突然後悔了,覺得自己活像個欺負人又沾沾自喜的敗德壞蛋。還不如《四重奏》中,自以為體貼開口問別人炸雞要不要加檸檬、同時又讓別人沒有拒絕空間的自私鬼。我不該這樣的。雨停了,我的心淋得無比狼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