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節已經進入「穀雨」,於人間已是春意闌珊。然而一旦走入山林,才發現生機正昂然,別是一番境界與天地!

四月的南投中寮,蘋婆正在開花,由於蘋婆的花沒有花瓣,只有五片花萼在頂端勾結在一起,就像個小燈籠或小泡泡,令人有「滿樹冒泡」的美麗視覺。
沿途各種奇特的花木正在開花,澳洲茶樹的巔頂白了、蘋婆正「美得冒泡」、馬拉巴栗的香氣與花絲沿路飄散著。抬頭一瞧,好幾處山頭已經飄雪——原來油桐正在開花。
4/18 參加中寮之藝的「賞螢番外篇–酌光」,在主理人小也帶領下,我們提著微弱的小燈,一邊聽著潺湲溪水,一邊小心翼翼地沿著山路前行。
沒有光害的山林如此幽闃,只覺得像被覆蓋了眼罩,伸手不見五指,聽覺與落下的步履卻格外清晰。突然有隻流螢登地飛到我眼前,又驀然遠去,就像交響樂的指揮落下指揮棒,林子裡的流螢便開始忽遠忽近、此起彼落地亮了起來,隨著飛翔拉出一道道光徑,乍明乍暗地,交織出一種如夢似幻的空間感,並遙遙與天上的星子交輝。

四月的南投中寮是流螢紛飛的季節。 螢火蟲照片,謝謝中寮之藝提供
在月桃香民宿住了一晚,天才魚肚白,便被五色鳥與各種音調的啁啾聲給喚醒了。如此晨光怎能辜負?連梳洗也顧不得,一骨碌便興沖沖出門去了,民宿養著的兩隻小黑狗熱情地在前頭帶隊。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真是如此!

不知名植物的花序,香氣迷離,令螞蟻與蜜蜂都不能自已!
微微潮潤的地面,綠意襲人,空中洋溢著山棕花與各種不知名的野香。我們走到先前辦過「醉花宴」的老樟樹處,不同於平地黑松的花期已過,優雅的五葉松此時才正要悠悠吐蕊,而過度豐盈的油桐正沿途為我們灑花。

平地的黑松花期已過,山林裡的五葉松才要悠悠吐蕊

四月油桐已在山林間灑花
吃過早餐,我們前往龍鳳瀑布。入口處有一株正在開花的馬拉巴栗,我不禁停下腳步駐足觀賞。這跟平地見到那被綁成辮子狀、繫上紅色緞帶,怎麼看怎麼傻的「發財樹」盆栽,很難想像是同一種植物。
這生長在山林裡的馬拉巴栗,有著充足的空間、陽光與雨露,這才從從容容地活出了它的本性,我不禁讚嘆它的偉麗、被它那纖細如絲卻光芒四射的花球、矗立在枝條間的長條花苞與盈溢在空氣中的花香給觸動了!

山林裡的馬拉巴栗,與平地的「發財樹」盆栽截然不同。右上為它「纖細如絲卻光芒四射」的花,右下筆直矗立的是它的花苞。
我又發現了葛藤,這在昔日鄉間隨處可見,如今卻已接近絕跡的大葛藤。是成語中「糾葛」的「葛」,中藥的葛根與夏天吃的葛粉,都是從它巨大的塊根中提取澱粉製成的。但一開始我其實是被它那往上衝、佈滿「刺牙牙」黃褐色硬毛的豆莢給嚇到。直到看到那香殘的葛藤花才認出它來。據說它的花有種接近葡萄軟糖的香氣,可惜上面佈滿黑螞蟻強勢捍衛著,阻礙了我一親芳澤的機會。

昔日鄉間到處都是,如今已很少見的大葛藤。(左)葛藤的花;(右)葛藤的豆莢
這一次來到中寮的山林,特別感受到這種矗立的昂然感。除了馬拉巴栗的花苞、葛藤的花序與豆莢,就連山裡的月桃長得都跟平地披垂的型態不同。剛進山徑不遠,就拍到一株剛解去苞葉的普來氏月桃,微啟一朵唇瓣嫣然,那鮮嫩的風情真不禁讓人想起杜牧:「娉娉嫋嫋十三餘,荳蔻梢頭二月初」的詩句來。(案:月桃可視為廣義的荳蔻)

鮮嫩、剛剛脫去苞葉的普來氏月桃

四月的中寮山林,盡是這種花序向上的普來氏月桃
還有那那一根根向上挺立的黃色「小天線」,其實是風藤的肉穗花序,此時正值它的開花期。它是胡椒的親戚,揉碎葉子會有一股濃郁辛香,是原住民常用的藥食兩用植物。

胡椒的親戚——風藤,黃色花序也是向上矗立著
一路上我還發現了各種幹生果。高大的水同木,那像無花果一樣的隱花果密生在樹幹,那一坨一坨結實累累的果實,被人們戲稱為「豬母乳」,我卻覺得像珠寶一樣挺漂亮的。再往前走又發現了更高的青果榕。

水同木,桑科榕屬的幹生果植物,因結實累累的樣子就像母豬的乳房,被人們戲稱為「豬母乳」

青果榕,另一種桑科榕屬的幹生果植物,據說果實成熟後,五色斑斕十分漂亮,又稱為雜色榕。
我還在草叢與布滿苔癬的陰濕處瞅見了各種菇:肥潤飽滿的木耳、熱帶靈芝、小皮傘,岩壁邊邊竟然還長出像殭屍手指的「多形炭角菌」!原以為只有在菇菇社團才可以見到的奇菇,竟然都被我遇見了。

肥潤飽滿的木耳,上為正面;下為背面。

森林裡的小雨傘——赭紅小皮傘

疑似熱帶靈芝

細心查看,草叢裡藏有各種驚喜

被人們戲稱為「殭屍手指」的—多形炭角菌,益發凸顯右下精緻小菇的仙氣。
最後來到靈氣幽深的鳳瀑布。

龍鳳瀑布之「鳳瀑布」
鳳瀑布的山勢向內環抱,一進來就清涼習習,宛若仙境。瀑布高約四十公尺,由峭壁傾瀉而下,如絲如絹、宛若白練騰空。去年我曾造訪此地,對那份靈秀始終念念不忘,如今重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久經塵囂的游子回到這處洗滌身心的原鄉。
仰頭望著那奔騰而下的白練,我不禁想起:「萬山難擋一水奔,千岩縫中練正身」這句話,這不正是此行山林萬物的縮影嗎?

像山林音符一樣的嫩蕨

在潮濕岩石縫中生長、葉片細緻且帶有一種獨特金屬光澤的植物,是蕨類植物的近親:卷柏
不論是擺脫盆栽束縛而活得昂然的馬拉巴栗,還是從千岩萬壑中突圍而出的飛瀑,它們都以最從容的姿態展示著生命的力量。山林不只是一個展示豐美與神奇的博物館,它更是一個活生生的教室,在水霧氤氳與草木芬芳間,教會我如何在平凡的人間,守住那一顆不被塵囂磨損的、真實的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