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發現:當我們讚嘆一個漂亮女生「真媠( suí)」,翻開字典,其讀音卻是陌生的「ㄊㄨㄛˇ」。

自家育種的蔓玫——沉醉東風,有著一團一團繽紛的花球,讓人心醉神迷!
種了多年玫瑰,從最初追求溫室玫瑰的花大色艷、挺拔芳香,到後來在南部嚴苛的氣候環境下,漸漸轉向了育種的路線——那是一條注入薔薇血統、屬於蔓玫的路線。
蔓性玫瑰通常一年僅一季花。春日來時,那蘊蓄了一整年的生命能量,化作飽滿團簇的花量,順著披垂的枝條滿溢流淌。遠看有流瀑般的氣勢,近看則是楊柳依依,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自家育種的蔓玫——醉流霞,有著披垂如落霞的柔媚長勢。
每當被這樣的美觸動時,我總會想起那個字:「媠」。
也因此,我想重新定義這份屬於野玫瑰的美。
一、 「媠」的兩種讀音
「媠」在古文中本義單純,即是「美好」。《方言》云:「媠,南楚之名謂好也。」這個字並不預設形態,也不規定什麼樣的線條才算美。
有趣的是,原本帶有濁音特性的聲母(接近「ㄉ」那樣的聲母),它的聲音在歷史分化中流向了不同方向:在北方語音中,帶濁音特性的聲母逐漸清化,形成「ㄊ」,讀成「ㄊㄨㄛˇ」;而在南方語系中,則保留了較多氣流摩擦的特質,成為「ㄙ」(s)的起始,演變為我們熟悉的「suí」。
同一個字,如同從同一個源頭分流出來的水,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二、 媠與垂,聲音靠近產生的美感
讓我產生聯想的,不只是古籍裡的考證。
在台語裡,「垂」讀作 suî,與「媠(suí)」的發音極其接近。這兩個字在語源上未必相關,但當透過聲音把兩種經驗連結起來,它們在感官中會彼此靠近。
一個是「美」,一個是「下垂」。
當花朵因為生命力的豐盈而低頭,那個「下垂」的姿態便不再只是純粹的物理現象,而開始帶上一種可被感知的、流動的美。「媠」這個字,在觀看之中慢慢長出了具體的形狀。

自家育種的蔓玫——玉嬌梨。濃濃密密,纍纍攢簇,感覺就像愛情之花,有種纏綿悱惻的旖旎況味
三、 挺立,或低垂?
我們熟悉的現代玫瑰,多半是挺拔的。花頭向上,像酒杯一樣中心突起,花形工整對稱,花瓣邊緣略微向外翻捲,適合作為切花或捧花,呈現一種被整理過、被凝視的展示美,就像一位穿著剪裁得體禮服的貴族。

「高心劍瓣」是現代玫瑰(Modern Roses)公認最具代表性的花型。花心明顯高於外層花瓣(高心),且花瓣邊緣向後捲曲形成銳角,外觀尖銳如劍(劍瓣)。
但蔓性玫瑰卻讓花回歸自然。枝條柔軟,花量簇擁,隨重量而隨性垂墜的自然野趣,整體像一段流動的曲線,而非一個被固定的形。那種低頭的姿態不是萎靡,而是一種與重力達成和解的溫柔。

自家育種的蔓玫,左為朝陽鳳,右為醉花陰
四、 柳絲嫋娜春無力

自家育種的蔓玫 尚未命名
對我而言,這樣的美更接近晚唐「花間派」詞人溫庭筠筆下的江南感:「柳絲嫋娜春無力」。那不是缺乏力量,而是一種不與重力對抗的姿態。
它不勉強支撐,卻也沒有崩落;它順著重量下行,卻仍然完整。在這樣的美裡,「向下」流洩不意味著衰老或放棄,而成為另一種生命的完成。
這種豐滿、裊娜、隨風搖曳的姿態,唯有在自然的環境中才能舒展開來。它不依賴支架,也不急於定型,而是在枝條的弧度中,讓生機自然流洩。比起被固定的完美形狀,那更像是一整株植物的呼吸與律動。
五、 找回「媠」的古典風景
這樣的美,其實與我們現代所習慣的審美,有些距離。
現代審美要求挺拔、向上、線條分明的姿態——要站直、要有精神、要能支撐自己。

自家育種的蔓玫——小粉紅 五六年前阿翁老師來過園子,看了一眼,叫她「小粉紅」。她就是「小粉紅」了!
但「柳絲嫋娜」是另一種美學選擇:它允許自己柔軟,因為豐盈而低頭,在重量之中與世界保持順應。
「媠」這個源自古老南方的古字,我認為詞人以「柳絲裊娜春無力」捕捉了那一份特有的柔媚風情。而我在自家的園子裡,則透過那些低垂的蔓玫,重拾了這份被現代遺忘的古典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