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時節,水澤邊最穠艷的風情莫過於怒放的鳶尾。令人驚嘆的是,那如劍一般剛直挺拔的葉,竟能孕育出柔媚纖巧、宛若蝶一般的花朵。
後來知道梵谷的名畫「鳶尾花」,是他在聖雷米精神病院(Saint-Rémy)所繪,也是他的生命接近尾聲的日子,據說他形容畫鳶尾花就像是他的「避雷針」。每思及此,就覺得無比震撼!這不正意謂著在住院之前,他正經歷著雷殛般的精神磨難?而那正是他創作力最豐沛、色彩最鮮豔的「向日葵時期」!
梵谷在聖雷米期間,以「鳶尾花」為單一主題的知名油畫作品有好幾幅:

梵谷的《鳶尾花》 創作於去世的前一年1889年5月,現收藏於美國加州的 保羅·蓋蒂博物館 (J. Paul Getty Museum),這是最著名的一幅,畫的是療養院花園裡的草地鳶尾花。昔日在他筆下光輝燦爛的黃花,如今已退到遠遠的一隅。

梵谷《瓶中鳶尾花:粉色背景》, 1890年,現存於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據說梵谷最初是想呈現「紫色的花」與「粉紅色背景」的和諧感,但由於他使用了不穩定的紅色顏料,隨時間經過,粉紅色的背景已褪成接近白色,紫色的花朵則變成了藍色。

梵谷《瓶中鳶尾花:黃色背景》,1890年 現藏於 阿姆斯特丹.梵谷博物館。這幅畫受到褪色影響。原本花朵是深紫色的,但因紅色顏料褪色,現在看起來呈現藍色。
年輕時我耽溺於向日葵那種天啟般的神秘風格,花心如焚灼的焦炭,又如昆蟲複眼般讓人心醉。但那種美麗同時也令人驚心——那是遠遠超過血肉之軀所能承受的烈度。
對於一個將生命當作燃料投入火坑的人而言,他在乎的似乎是火點得夠不夠大,卻無視自己正不斷往剃刀邊緣推移。那樣的烈焰,即便是迎日的向日葵恐怕也要灰飛煙滅。對他來說,這或許是擁抱上帝榮寵的唯一方式,他瘋狂地走向祂,渴望與祂合一。
難道是這種「與神合一」的妄念,讓他一再迎向致命的天光?將他推向創作顛峰的同時,也加速了肉身的崩塌?我曾經困惑,到底是怎樣的激情能讓人無視現實的殘酷,依然執筆不輟?(延伸閱讀:拜日教徒——梵谷的向日葵)

暮春時節的鳶尾 蔥蘢的氣息襲面而來
後來的他或許也察覺了身心的劇烈摧殘,才轉向鳶尾花的創作。他試圖用沉鬱的冷色系,來平衡大腦過度躁動的頻率。鳶尾,正是向日葵的互補與救贖。
但他體內劇烈的神經傳導,依舊讓他抽搐不已,看——劍一般挺拔的鳶尾葉在他畫筆下也不禁要抖動起來,看起來總有種不寧的感覺。但即便如此,也已是安定梵谷的避雷針。

今年南臺灣嚴重缺水,池水已枯,我甚至可以走入鳶尾花叢,近距離凝視那筆直、不妥協的剛硬劍葉,還有那自葉腋不斷抽長出來的柔媚花朵。
我還用手指去碰鳶尾的葉。那並不是常見的柔軟的那種植物。指腹滑過去的時候,有一種鋒利感,那一刻我停住了,我明白為什麼梵谷會說鳶尾是他的避雷針了。
「俠骨柔情」一詞頓時襲上心頭。

暮春時節的傍晚,我不禁想起了梵谷,深深感受梵谷畫筆下的鳶尾花,眼前充滿蔥蘢氣息的鳶尾已不只是鳶尾,我深深感激它曾以劍般的肅穆,發揮守護一個靈魂的能量,成為那位藝術家在雷電交加的荒野中,唯一的一方寸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