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沃的救護車開走之後,我們在餐廳門口站了很久。老師走到角落打電話,講了很長時間。他的聲音太低,我聽不清楚內容,只聽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主任」、「第三個」、「家長」、「責任」。
掛掉電話,他走回來,對剛從廁所出來的阿龍說:「跟大家說,今晚的飯店取消,車直接開回學校。」
阿龍愣了一下:「可是明天還有——」
「沒有明天了。」老師說,「畢旅結束了。」
後來我回想這個決定,那是我們最後一次有機會逃離這個系統的瞬間。一間陌生的飯店——尤其是會把我們分散進不同樓層那種——對那副牌來說,是最適合下手的地方。取消飯店或許真的是對的決定。
也或許不是。因為在那台密閉的遊覽車上,它找到了另一種下手的方式。
遊覽車晚上八點多重新上路。從後車廂第三排往前數,少了小沃;靠窗那排,少了阿強;倒數第二排的靠走道位,少了阿堅。三個空位,像三個不會結痂的傷口。
我現在知道什麼叫做「少一個人的感覺」了。
司機沒有放音樂。沒人要求他放。
我靠在窗上,窗外的高速公路燈一盞一盞掠過,每一盞都比上一盞更慢——也可能是我的錯覺,我已經快一整天沒睡了。理科生的壞習慣:在無法解釋的事情面前,我會下意識地把五感拆解、校準。但那天晚上我發現自己連「光應該多快、該多亮」的基準線都抓不住了。
口袋裡的黑桃 A 是冰的。
不是剛拿出冷凍庫那種冰,是像摸到屍體手指會嚇你一跳的那種冰。我那天晚上大概把手伸進口袋又抽出來三十次。每一次,它還在,溫度還是那樣。
坐在我後面兩排的是阿德。
從水上樂園開始,阿德就一直在發怒。他不是那種會尖叫的憤怒,是更底層的、已經想好要幹什麼的憤怒。他盯著車頭的理化老師的後腦勺,盯得我都覺得那顆後腦勺快要被他盯出洞來。
老師坐在副駕駛座,沒有回頭。他把右手放在腿上,左手揣在西裝外套口袋裡——我知道他在握那張黑桃 2,雖然我那時候還不懂那代表什麼。但他手背上的青紫色淤痕,那天下午已經蔓延到手腕了。像有一條藍黑色的、慢慢爬行的藤在他皮膚底下生長。
「你一直看他幹嘛。」我回頭對阿德說。
「我要看看他的行李。」阿德壓低聲音。
我愣了一下。
「他那副牌,」阿德說,「一定在他行李裡。我要把它拿出來,燒掉。」
「阿德——」
「你沒發現嗎?他人在車上,牌才會出現在我們口袋裡、我們身上。他走到哪,牌就被他帶到哪。燒掉牌,這事就結束了。」
我搖頭:「小沃的牌撕不掉。皮蛋的牌沖進馬桶還會回來。這副牌是燒不掉的。」
「你還沒試過,怎麼知道。」阿德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兩顆小燈泡,「你理科腦不是最愛數據嗎?我就是在取數據。」
「取什麼數據?」
「取『老師是不是真的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數據。」
——
遊覽車在半夜十一點停進高速公路休息站。
理化老師下車去洗手間的時候,停留的時間比平常長。我看得出來他身體在惡化——他下車時手扶著椅背撐了兩下才站直,走路的姿勢有一點僵。
阿德立刻動了。
他鑽到車尾行李艙,打開那個金屬門。其他同學有人在睡,有人發現了但什麼都沒說。阿成是唯一過去陪他的人——他壓低聲音對阿德說「你確定要做?」,阿德點頭。
車尾行李艙的燈是壞的。只有阿德的手機手電筒在亮。
我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直覺告訴我不該,但腿還是站了起來。
我走到車尾的時候,阿德已經把老師那個大黑色行李箱抓出來了。箱子的邊緣沾著一圈白色的粉末,像是鹽、又像是某種碎掉的石頭。
阿德蹲下來,把拉鍊拉開。
然後——
然後他沒有叫,也沒有後退。他整個人跪在那裡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箱子裡抓住了眼睛。
「阿德?」阿成輕聲叫他。
阿德沒有回答。
我彎下腰去看。
我其實後來一直後悔我有去看。但那一眼看到的東西,我這輩子沒辦法徹底從記憶裡刪掉。哪怕我現在是把它寫下來,我的手還是在發抖。
行李箱裡面不是衣服。
行李箱裡面是霜。結了一層一指節厚的霜,從內壁爬到外壁,白得發藍。霜的中央躺著那副牌——黑色的、發著不自然光澤的那一疊。
但真正讓我這二十年睡不好覺的不是霜,也不是牌。
是霜裡面伸出來的那隻手。
那不是大人的手,是一隻小小的、關節乾癟的、像塑膠做的童手。它從霜的深處伸出來,五根手指張開,輕輕蓋在那疊牌上——像一個小孩在護著他最寶貴的玩具。
那隻手的指甲是紫黑色的。
然後它動了。
在我們三個人盯著看的那個當下,那隻手的食指——慢慢地彎了一下,像是在叫我們走近一點。
阿成「幹」了一聲,往後摔坐在地上。
我抓住阿德的肩膀想把他拖開。
但阿德已經動不了了。他整個人在發抖,但不是那種害怕的發抖,是那種肩膀被壓得抖的抖——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背後按住他、整個體重都在他身上。
我把他拖出來的時候,行李箱砰地自己關上了。拉鍊自動拉回原位。一根頭髮都沒夾到外面。
那圈白色的粉末散了。
我們衝回車上。老師也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從洗手間回來。他上車,看了阿德一眼,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隻他養了很久的寵物,然後轉身坐回副駕駛座。
他一句話都沒問。
我那時候才懂——他本來就知道阿德會去翻行李。
他甚至希望阿德翻。
——
阿德坐回位子之後,肩膀就沒直起來過。
他不是駝背。駝背是姿勢問題。阿德是整個人在往下壓。像是他的座椅底下有一塊磁鐵,把他一公分一公分地吸下去。他本來坐得比我高半顆頭,上車半小時後他的頭已經跟我平齊。
「阿德,你還好嗎?」阿龍從前面探頭回來。
阿德張開嘴,沒有聲音出來。他的嘴唇蒼白,一張一合像是在掙扎換氣。
我輕輕碰他的肩膀,想問他要不要喝水。
我的手被他肩膀上的重量彈開了。
不是他推開我的手。是我的手在他肩上無法承重。那塊肩膀不是普通肩膀的硬度,那是像鐵砧的硬度。我的手指一碰上去就往旁邊滑開,就像你把手按在冰塊斜面上那樣。
他身上有東西。很重的、看不見的東西。
我想叫老師看過來,但老師已經把座椅放平,閉上眼睛,彷彿在睡覺。他的手指在腿上微微抽動,像在算什麼。
那時候我才猛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在倒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