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情願地把牌各自收回口袋。小沃最後一個動作,他把黑桃J握在手心,猶豫了一下,塞進了外套內側的胸口袋裡,靠近心臟的位置。
「這樣比較安心,」他小聲說,「至少我能感覺到它在不在。」
菜陸續上了。沒有人有胃口,但機械式地扒了幾口飯。阿富試著夾了一塊魚,咬了一口又放下。阿金盯著面前那鍋正在冒泡的海鮮湯,忽然說:「你們有沒有聞到?」
鐵鏽味。很淡,但確實在空氣裡。
「是湯的味道吧,海鮮本來就有腥味。」阿龍說。
我沒有接話。但我的手無意識地按住了口袋裡的黑桃A。牌面依然冰涼,沒有變化。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幻聽。是真實的、從包廂外面傳來的聲音——一個小孩的笑聲,尖銳而短促,像是在走廊上跑過去的。
我轉頭看向包廂的門。門是半掩的,走廊上的日光燈忽明忽暗。
「哪來的小孩?」阿成皺眉。
這間餐廳除了我們的畢旅團,幾乎沒有其他客人。天都黑了,附近荒郊野外的,誰會帶小孩來這種地方吃飯。
笑聲又來了,這次更近。伴隨著一種奇怪的聲響——啪、啪、啪——像是有人在拍打撲克牌。
小沃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怎麼了?」我問。
「它在跳,」他按住胸口,臉色慘白,「口袋裡的牌在跳,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的——」
包廂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大概五、六歲的男孩站在門口,圓滾滾的臉蛋,穿著一件跟餐廳格格不入的深色小西裝。他手上抓著一疊撲克牌,正在用單手洗牌,動作流暢得完全不像一個小孩。
他看了我們一眼,咧嘴笑了。然後他的目光停在小沃身上。
「哥哥,」小男孩的聲音清脆得不自然,「你的牌拿反了喔。」
小沃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胸口袋,摸出那張黑桃J。他看了一眼——牌面朝外,傑克的側臉正對著他的心臟。
「我明明放的時候是背面朝外的……」小沃的聲音在發抖。
小男孩笑了一聲,轉身跑走了。
「等一下——」小沃站起來,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像是被牽引著,跟了出去。
「小沃!」我也跟著站起來。
走出包廂的時候,走廊上空無一人。但走廊盡頭的廚房方向傳來陣陣熱氣,還有那個啪、啪、啪的拍牌聲。
小沃往廚房走去。我在後面叫他,他像是聽不見。
廚房是開放式的,幾個大灶台上架著巨型鋼鍋,裡面的高湯正在翻滾。蒸氣瀰漫,能見度很低。廚師們不知道去了哪裡,整個廚房只有滾沸的咕嚕聲。
小沃停在最大的那口湯鍋前面,低頭看著翻騰的湯面,像是在裡面看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蒸氣裡竄出來——是那個男孩。他笑著從小沃身後跑過,肩膀狠狠撞上了小沃的腰側。
那一撞的力道不可能來自一個五歲的孩子。
小沃整個人失去重心,上半身直接栽向那口滾沸的湯鍋。我撲上去抓他,但只碰到了他外套的下擺——他的雙手和整個右臉「啪」地一聲拍進了沸騰的湯裡。
他的慘叫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普通被燙到的叫聲。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連空氣都在震動的尖叫。滾燙的湯水濺到了我的手背,我感覺到的不是熱,而是一種刺骨的冷。
我用盡全力把他拉出來。他的雙手和右半邊臉已經嚴重燙傷,皮膚翻起了慘白的水泡,部分地方已經看得到底下的肉。但最讓我血液凝固的,是他右臉頰上的傷痕——不是均勻的燙傷,而是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像是被烙印上去的圖案。
一個側臉的人像。手持短劍。
跟黑桃J上面的傑克一模一樣。
小沃倒在廚房的地板上,全身劇烈顫抖。他的嘴一直在動,發出含糊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他說……還沒好……只收了一半……只收了一半……」
我低頭看向那口湯鍋。湯的顏色變了,不再是乳白色的高湯,而是泛著一層暗沉的、帶有金屬光澤的黑。那股鐵鏽味濃得讓人想吐。
湯面上浮著一張牌。
我用筷子把它夾起來。黑桃J。
但這張牌只有一半是濕的。左半邊浸透了那種黑色的液體,右半邊卻是乾燥的,像是一條精確的分界線把牌面劈成了兩半。
阿強的牌是從嘴裡完整吐出來的。皮蛋的牌是完整地貼在玻璃柱內壁上的。但小沃的牌,只完成了一半。
他還活著。
理化老師衝進廚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恐懼。他蹲下來看了一眼小沃的傷勢,又看了那張半濕的牌,嘴唇哆嗦了一下。
「半張……」他喃喃地說,「它沒有收完……被打斷了……」
「老師,」我抓住他的手臂,「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看著我的眼睛,張了張嘴,但最後只說了一句:「叫救護車。」
——
救護車來得很快。小沃被擔架抬上車的時候,意識還是清醒的,但他的眼神渙散,嘴裡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只收了一半……它還會來……它還會來收剩下的……」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救護車開走,手裡握著那張半濕的黑桃J。老師說要把牌跟著小沃一起送去醫院,但我拒絕了。
「牌離開身體,人就會死,」我說,「阿強和皮蛋都是這樣。小沃的牌只離開了一半,所以他還活著。如果把牌送走,等於是幫它完成剩下的一半。」
老師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一絲像是認同的表情。
「你開始懂了,」他說。
「我什麼都不懂,」我說,「我只是在用排除法。」
——
遊覽車重新上路。車上又少了一個人。
那個小男孩始終沒有找到。我問了餐廳的老闆娘,她說今天從開店到現在,沒有任何小孩進過餐廳。我又問了廚房的廚師,他們說他們一直都在後面備料,「沒有人離開過廚房」。
但他們離開過。我進廚房的時候,裡面一個廚師都沒有。
阿成坐在我旁邊,壓低聲音說:「剛才老師在外面講電話,我偷聽到了一些。」
「講什麼?」
「打給療養院的。」阿成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在問班導的狀況。」
「然後呢?」
「療養院的人說,班導今天一整天都在喊同一句話,從早上喊到現在,嗓子都喊破了。」
「喊什麼?」
阿成吞了一口口水。
「『不要翻不要翻不要翻不要翻——』一直重複。然後大概傍晚的時候,他突然安靜了。護理師進去看,發現他整個人蜷縮在床底下,雙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他們把他拉出來的時候,看到他的病服胸口濕了一塊。」
「濕了?」
「護理師說那塊濕漬的形狀很奇怪,不像是流汗,倒像是……一張長方形的痕跡。牌的形狀。」
我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班導的牌,」我說,「他一直在壓住它。他知道不能讓牌翻面。」
「但它還是翻了,」阿成說,「護理師說他們把班導拉出來之後,他就一直盯著天花板,眼珠不動,嘴巴開開合合。他們湊近去聯,他在說——」
阿成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他在說:『下一個,J。』」
我跟阿成同時沉默了。車窗外的夜色很黑,路燈照不到的地方什麼都看不見。
我從口袋裡摸出小沃的那張半濕的黑桃J。牌面上的傑克側著臉,手裡的短劍指向右邊——指向車窗外那片看不見底的黑暗。
我把牌翻到背面,用力按住,放進外套最深的口袋裡。
小沃的半條命,現在在我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