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前段,說也奇怪,我跟小吳講完那故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直到疫情剛解封沒多久的一個夏日夜,我又在酒吧遇到他了。
他一看到我,依舊熱情地過來打招呼。
我看著他左手腕上晃著支 Vacheron Constantin Traditionnelle 的超薄萬年曆,就故意對他說:
「哎唷唷唷,咖啡店的吳老闆,生意火爆啊!」
他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就故作靦腆地回道:
「您別拿我開涮了,我那店沒開,您一清二楚。」
這也的確,那年遇著小吳跟他說了一晚的故事後,他的事倒讓我上了心。
之後,我知道他沒開店,而是把店租給一位世家第四代的大小姐,對方拿著祖、父輩收下的老茶,開了家十分雅緻、專營老茶的茶行。
我還去了好幾次,跟她買個不少很有年代的老茶。
我也知道,三年多後,那店面小吳以極為漂亮的價格賣給那位千金。
只是,我好奇他是怎麼開竅的。
於是就糗他:
「怎麼,當年被我的故事嚇壞了嗎?就不開店了?」
小吳一聽,先是哈哈一笑,然後謝了我半天。
他說自己把店租出去後,想了想,還真按照我說的,拿五百萬全去了台積電的股票。
之後,就嚐到了甜頭。
賣掉店面後,大筆的資金,他也照樣進場。
他說 Morris 就是他的聖誕老人,就是他的衣食父母!
說著,又晃了晃他左手腕上的那支錶。
可說自己最後沒開店的原因,小吳就沒跟我客氣。
我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於是他挨著我,說了那天之後的事。
小吳說,他聽我講完,心裡是很動搖,但卻還沒下決定。
彼時,他滿心都還是之前在讀博時,無論是在京都或其他城市,看到那些極具風格的咖啡店,以及店主們面對客戶稱讚時的開心。
他還特意聯繫了一位自己熟識,在關西地區開了好幾家店,也都委由專業店長打理店務的咖啡店老闆,去請教對方的心得。
可,小吳全然忘了,對方是在咖啡業界上游的大企業做了近三十年,且之後一半時間都是公司高管的行業大咖!
在得到對方的鼓勵後,他的心又偏向要開店。
但,一想到我說的風險,他又左搖右擺。
偏偏沒過幾天,他那個店長,也就是房仲,又來催,理由是店面已經買了要四個月了,再不開啟,一直付貸款,很虧!
那時的小吳,被這事搞得心煩意亂。
到了當週週末,他陪太太回娘家時,還在煩心這事。
一直心不在焉的小吳,看在他丈母娘眼裡就有點賭爛。
於是吃飯時就罵到:
「阿里麻好啊,回來一趟喔,人是在,魂不知道飛到哪裡去啦,你阿爸酒就一個人喝,你也不知道陪一下,沒站沒節!」
被丈母娘一念,小吳心裡更煩,脫口就說:
「吼,阿母你不知道啦,我現在喔,不知道要問哪一尊才能決定啦!」
於是就把糾結在要不要開店的事,說了出來。
他丈母娘性子本就又直又急,聽了小吳的煩惱,想都沒多想就說:
「哎唷,問觀音、問媽祖、問關聖帝君、問如來佛祖,這種小事喔,都不要去打擾人家啦。房子嘛,啊你唷,頭殼空空,還博士勒,是不會問地基主膩!」
誒,這一說,小吳心裡亮了,馬上換上撒嬌的口吻,直說自己不會拜。
他丈母娘立刻翻了日曆,說週一就是十六了,剛好可以拜,這事她處理。
週一中午,小吳跟老婆就在那店門口等他丈母娘。
小吳說,那地方因為還沒在用,所以總電是拉下來的。
一進屋裡,就是一陣暗。
他讓丈母娘跟老婆在外頭,摸了半天,才找到電箱;
開了總電,才再去打開一盞主燈,讓母女倆進屋。
然後,同樣是他先去廚房,因為還是得先亮燈。
說到這裡,小吳挨我挨得更近,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點。
他說:
「真心不騙,我一進到那黑漆漆的廚房時,眼睛還沒適應過來,就看到一個黑影,不大,就一個兩三歲小孩那樣,嗖的一聲,跑到了後門邊上。」
「那時我嚇了一跳,差點沒尖叫出來,定神一看,那黑影真就站在那邊不動了。」
「我急忙摸找電燈開關,一邊抖一邊找,找到後一開燈,嘿,什麼都沒有了。」
還在納悶是不是自己眼花的小吳,沒一下子就被由遠而近的:
「啊是好了沒,開個燈是開到高雄去了咩!」
的喊聲給拉回了魂。
他丈母娘兩三下就開拜,小吳跟老婆也上了香。
丈母娘說:
「先請地基主吃飽,等香燒過一半喔,再請示看看,要問精確,請示說你,吳XX在這邊想開咖啡店,地基主是否允准?」
小吳心裡其實有點嗤之以鼻。
他心想,准不准是等等擲筊決定嗎?
還在這麼想呢,小吳突然歪了下頭,然後問他老婆:
「妳有聽到貓叫嗎?」
他老婆被他這樣突然一問,嚇了一跳。
但仔細一聽,還真有。
小吳一邊側耳,一邊尋去。
就在剛剛他看到黑影那個地方,喵喵聲很清楚了。
一番探究才發現,聲音是從這屋裡的一個排水孔裡傳來的。
那孔上有個很老、不算小的鐵蓋子,也不知道當初是為了什麼擺在這兒的。
小吳將之拉起後,發現裡頭真有一隻奄奄一息,同樣不知是怎麼掉進去的幼貓。
他跟老婆對視一眼後,趕忙找來一塊乾到硬掉的舊抹布,包在手上伸下去把喵咪撈上來。
然後顧不得還在拜拜,就跑向隔壁的獸醫院。
獸醫院中午休息。
還好裡頭的助理看見急切的他們,才開門將他們讓進去。
一番解說,剛要去吃飯的獸醫師也很快幫忙檢視小傢伙的狀態。
還好沒什麼大礙,但得清潔跟驅蟲。
獸醫師問小吳打算拿小傢伙怎麼辦?
小吳看看他老婆,老婆也望向他。
兩人異口同聲說:
「我們養!」
這時,她丈母娘跑了進來,喊道:
「誒誒誒,要問快去問喔!」
在獸醫師略微驚訝的眼光中,小吳告訴他自己是隔壁那間空置店面的房主,先回去一下。
小貓拜託醫院幫忙處理,等等就會過來。
一問地基主,一連三個陰杯,小吳心裡就決定不開店了。
等帶回小貓幾天後,小吳又接到了那個房仲的電話。
他當下就跟對方說不想開店了,要租出去。
那人也沒說別的,只說好,又問是不是要他們店裡去幫忙招租?
小吳想想,既然沒跟對方開店,那招租讓人家做,也是個補償。
可就這樣,一晃又過去三個月,竟然一個租客都沒上門。
小吳滿心不解,附近有的空店面早都一下就租出去了,他那地兒地點也好、格局也罷,都是上選,沒道理連上門看的人都沒啊!
正納悶了,她丈母娘打電話找他了。
一開口就說:
「誒,吳ㄟ啊,你那店面之前死過人,會鬧鬼喔?」
小吳一聽嚇了一大跳,忙說:
「沒有吧!我確認過不是事故屋啊!」
她丈母娘聽了才說,自己知道房子沒租出去,就多了個心眼,去找自家附近相熟的房仲,假借自己女兒想在那裡開店,打探一下行情跟狀況。
沒想到,丈母娘認識的房仲很快就回報,說小吳他們那一區的房仲都在說,那家店面出過事,租不得。
人家還告訴小吳的丈母娘,那區的同事斬釘截鐵地說,有人帶看結果跟客戶一起被嚇到奪門而出。
那時早已忘了那個小黑影的小吳,真是聽傻了,心想: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當然,他聽過我講故事,也長了心眼。
透過關係打探,確認那店面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然後又在帶貓咪去找鄰居獸醫師打預防針時,多問了一下。
這一問,才知道,話,都是那個房仲店長在傳的。
獸醫師看小吳心好,救了小貓咪,於是就報他,想知道詳情,可以去找附近一位賣陶瓷器的老闆,對方是那商圈裡的包打聽。
過了兩天,小吳到了那老闆那兒,沒說自己是屋主,磨了好一陣子,還花了大價錢跟對方買了套說是著名老師的柴窯茶具,這才問出個所以然。
原來,他那店面的原主,倒是個真阿舍,在澳門欠了一屁股,回來只好處份這些祖產。
那店面,陶瓷店老闆說,本來他就聽說有個房仲要搞下來,但後來那房仲找到了盤子,溢價了兩成賣出去。
玩的就是資訊切割與人性操弄。
他知道賣方急著脫手,也看得出買方急著接手,然後鎖著雙方的聯繫方式,讓屋主跟賣方絕不會直接碰頭。
接著,陶瓷店老闆說,那房仲想好的套路,就是匡接手的房主開咖啡店。
他的算盤就是一旦自己不會咖啡的人開下去,就得依賴他。
從裝潢到營運,他自己不必拿錢,都是屋主開支,中間就有差價可以賺。
之後無論生意上不上手,只要那個屋主沒能力跳下去經營,那他再來個釜底抽薪,對方就只能順著他的話去做。
這樣幹,唯一的風險是碰到口袋很深的人。
但陶瓷店老闆講,那房仲之前就笑說,他坑到的那個一心想開咖啡店的,應該沒那麼有實力。
可現在人家不願開店,想要租出去,那房仲就放話,要讓他租不出去,到時候一樣再找人用凶宅價去談,店面一樣會落到他手裡!
我聽到這裡,嘿嘿一笑,問小吳說:
「你本事真是大了,怎麼破人家這局的?」
他搔了搔頭說:
「在您面前,我就別充大尾巴狼了,不是我破的,是我家的貓!」
小吳說,又過了兩個月,他老婆已經在叨唸租不出去一直付高額的房貸,很傷。
受不了時,他家貓貓出了點小狀況。
隔天,他就帶著貓去那家獸醫院。
醫生看了看,說明了問題也做了診療,開好藥後,小吳就要帶貓回辦公室。
可一出獸醫院,也不知道是不是貓包沒關緊,小傢伙一個縱身就跳了出來。
然後就在車來車往的路邊,往那店的方向跑去。
這一下子,把小吳嚇了個夠嗆,拼命在後頭追。
可小喵喵就停在店門口。
等小吳靠近後,竟然看到小傢伙用腳腳站著,手手呈現拜託狀,上上下下就跟拜拜一樣。
小吳先是把他撈回貓包裡。
然後掏出手機一看,那天是初二。
他想了想,再看看時間,也快中午了。
就到附近的燒臘店買了個便當,然後按照上次的記憶跟他丈母娘留在店裡的香、紙,進店裡拜地基主。
一進店裡那個原本是廚房的空間,小吳是沒見到上次那個小黑影。
但他家的喵喵,不知怎麼地,又跑出了剛才他才確認關好了貓包。
一落地,小傢伙就跑向後門,一陣開心地就像有的人在那兒逗他。
小吳歪了歪頭,也不多想,只求如果真有地基主,那就幫幫自己。
然而,就在他才點了香,講完祈求,期盼這店面可以快快租出去後,小吳就聽到有聲音在喊:
「請問有人嗎?」
出去一看,小吳說:
「就是那家千金!」
人家帶著風水先生來看店面了。
後來的事,我就都知道了。
但我還是好奇,就問小吳知道那個房仲怎麼了嗎?
小吳說:
「哎,人家還是活得好好的,之前看到我就裝不認識。」
此時,Runa 送上了一杯 Champagne Cocktails,笑咪咪地跟小吳說:
「おめでとう!お祝いの気持ちを込めて。」
我一看,也笑了笑。
然後打趣跟他說:
「人啊,有點愛心總是好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