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三峽山區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伴隨著風,將整片森林吹得東倒西歪。
闕恆遠站在休旅車旁,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模糊了他的視線,卻熄不滅他眼底深處的焦躁。他最後一次對著無線電呼喊,回應他的依舊是冰冷的雜訊。
他不想再等待了,隨手抓起早已備妥的專業防水登山包,背帶勒緊在寬闊的肩膀上。
他換上了抓地力最強的溯溪鞋,那雙鞋陪他走過無數溪谷,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步伐如此沉重。
「這群傻女孩……」
他低聲呢喃,語氣裡滿是心疼與自責。
他轉身鎖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那片灰濛濛的小徑入口。
雨中的山路與平時完全不同。
原本乾硬的黃土變成了濕滑的陷阱,每一腳踩下去都可能陷入泥淖,或是踩到長滿青苔的岩石。
闕恆遠的體能極好,他幾乎是在雨幕中疾行,呼吸平穩而深沉,雙手敏捷地撥開擋路的濕冷蕨類。
約莫走了五百公尺,在一個通往翡翠潭必經的窄長轉折處,他聽到了不屬於雨聲的雜亂腳步聲。
接著,就看見三個穿著昂貴卻打濕得有些狼狽的男人,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成睿宇走在最前面,正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抱怨著什麼。

當他抬頭看見一個體型高大、裝備專業且眼神充滿殺氣的男人迎面而來時,他下意識地愣在了原地。
「喂,你是誰啊?」
「這路很滑,閃開點好嗎?」
成睿宇試圖維持他那種傲慢的語氣,但看著闕恆遠那雙冷冽如刀的眼睛,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縮小了幾分。
闕恆遠停下腳步,雨水從他的臉頰流過,他甚至沒有正眼看成睿宇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感問道:
「你們有沒有看到四個女生?」
「喔,你是說那幾個正妹喔?」
後方的小跟班嬉皮笑臉地湊上來,語氣輕浮:
「她們在後面慢吞吞地爬泥巴呢,」
「那畫面可真精彩。」
「你是她們的接送司機嗎?」
「勸你別進去了,」
「雨這麼大,進去也是自找麻煩。」
成睿宇看著闕恆遠專業的裝備,心生妒忌,語帶嘲諷地加了一句:
「是啊,你可是護花使者?」
「可惜啊,」
「剛才那幾個細皮嫩肉的連理都不理我,」
「不知道會不會理你這個大熱天穿雨衣的怪胎。」
闕恆遠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度危險。
他跨出一步,肩膀重重地擦過成睿宇,力道之大直接讓這名輕浮的人一個踉蹌,險些栽進旁邊的泥溝裡。
「路,請讓開。」
闕恆遠只留下了四個字。
「你!你這傢伙找死嗎?」
成睿宇在後方跳腳咆哮,但當他對上闕恆遠回頭的那一瞥,那種彷彿隨時會為了守護某種東西而撕裂敵人的野獸眼神,讓他瞬間噤了聲,只能悻悻然地帶著兩個跟班往山下撤退。
闕恆遠沒有理會身後的喧鬧。
他繼續往深處前行,直到轉過一個長滿姑婆芋的彎角,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在雨霧迷濛的盡頭,正見到四個熟悉的身影正緊緊依偎在一起。
伊凝雪與悅清禾分別架著玥映嵐的左右肩膀,三人在濕滑的下坡路段走得搖搖欲墜。
玥映嵐的右腳踝明顯腫了起來,她咬著下唇,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平時愛吐槽的她此刻安靜得讓人心碎。
而走在最後方的千慕羽,雙手抱著所有人濕透的相機包與雜物,漂亮的捲髮早已塌得不像話,卻依然咬牙跟著節奏移動。

「……恆遠?」
千慕羽是第一個發現他的。
她沙啞的嗓音在雨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闕恆遠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四個原本像人鏈一樣堅硬前行的女孩,在看到那個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現的瞬間,那股「為了長大」而強撐起來的意志,幾乎在眨眼間就瓦解了。
「站著別動!」
闕恆遠大喊一聲,幾個起落就衝到了她們面前。
他先是迅速檢查了悅清禾的呼吸,確認她沒有氣喘發作的徵兆後,這才看向被架著的玥映嵐。
他蹲下身,動作專業且溫柔地托起她的腳踝,眉頭深鎖。
「對不起……」
「我們……」
「我們想自己走回來的。」
玥映嵐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這在驕傲的她身上極其罕見。
「回去再說。」
闕恆遠沒有一句責備。
他利落地轉過身,背對著她們下蹲,語氣堅定得像是一座山說道:
「凝雪、清禾,幫忙把映嵐扶到我背上。」
「慕羽,裝備給我,我來拿。」
「我們可以……」
伊凝雪還想堅持,但當她看到闕恆遠濕透的後腦勺,以及他微微顫抖的肩膀,那是因為過度焦慮後的生理反應,完全讓她止住了話頭,默默地將玥映嵐送上了他的後背。
闕恆遠單手背起玥映嵐,另一手接過千慕羽懷裡所有的重擔。

他站在雨中,就像多年前在那個涼亭裡一樣,穩穩地成為了她們四人的核心。
「都跟緊我的腳步,」
「都踩我踩過的地方。」
他沉聲下令。
回程的路依然艱辛,但這一次,四個女孩心中那種冰冷與恐慌感消失了。
她們看著前方那個寬闊、可靠的背影,原本沈重的雨聲,在此刻聽起來竟然像是歸途的伴奏。
當她們終於看到停在路口那輛閃爍著警示燈的銀色休旅車時,每個人的眼中都閃過了劫後餘生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