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情不知何起,故一往而深之。
臣願冠上煞星之名,獨身赴死,以護你一世清廉。
與您銘記,與臣擁有的種種回憶。
嘆,本是螻蟻之命,安得與君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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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壹 01
執筆落墨,宣紙受染,毛筆端處在紙上描繪文字,是正規楷體。
一身金黃龍衣,龍座上的男子眉目嚴凜,上唇微薄下唇飽滿,手向桌一撈,抿口茶,香氣濃郁,散滿口腔,與空間內的檀香相和,別有韻味。
權順榮,大榮王朝王上,登基未二年,便將先皇心力交瘁、絞盡腦汁,妄圖要統領的周邊小國,在短時間內統一。
這番大事使民心又驚又喜,喜是總算有個安穩日子能過,驚則是畏懼新君王的性子是否兇殘。
慶幸的是,權順榮不像一般的君主,掌握權力就想擺弄,他為民著想,建立許多制度使人民可安居樂業。
除此之外,他也善待朝臣,納諫如流,虛心地接受臣子們的批評,不會因為盛怒而動用皇權。
他是一代明君。
權順榮不認為這些僅憑他一人造就的。
這大榮江山,除了先人營造以及先帝的統治外,還有正走向他面前,手捧著茶杯的男子──「陛下,這是幾日前您想品的茶。」
那人聲音清脆,嗓音獨特,聲線細緻如絲綢,身穿深藍衣袍,頂著官帽。
他將茶遞給權順榮,恭敬得很。
權順榮接過,拿開杯蓋,鼻湊近杯口,濃郁茶香撲鼻,他不自覺地嗯聲,意在感嘆茶好。
「若無其餘吩咐,臣便告退了。」
「且慢,」權順榮叫住了他,同時也將自己的位置空出個空位「知勳,無人在此,陪朕一晚吧。」
名為知勳的男子是大榮王朝的宰相,更是促使權順榮能受得百姓愛戴的關鍵,他足智多謀,聰穎不已,懂得視情況而做出不同決策。
宰相李知勳,聖皇權順榮,這在大榮王朝都是敢聽不敢言的人物,因為過於高貴,深怕自己的嘴會玷汙二人。
可無人知,李知勳和權順榮,是從小玩到大的竹馬。
他們曾一起共分一塊桂花糕,在家鄉的後林玩你跑我追,也曾摔進小溪裡,經歷一場生命之關。
李知勳的才智,權順榮很是清楚。
在國號為權的這個王朝以前,是日日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人人不敢睡太久,就怕這一睡便再也起不來。
權順榮出生文豪世家,與當時的王上關係密切,祖父企圖謀反,弒君上位,立誓要將國家整頓,使百姓無憂無慮,並改國號為權。
那時的權順榮啊,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每日的工作便是寫字讀詩,生為獨子,父親對他期望甚高,希望他成為權府裡最學富五車之人。
權順榮本就熱愛學習,所以並無爲此感到痛苦。
服侍權順榮的下人名為李知勳,疲倦時,他會讓李知勳從膳房裡拿李三姨做的桂花糕,一是為了提神,二則是找個由頭和李知勳說話,畢竟是孩子,總歸是怕無聊的。
偶爾他會拉著李知勳一起到後林玩耍,起初李知勳只敢默默在角落看權順榮玩,嘴裡唸叨:「少爺,別摔著了。」
權順榮正想回沒事時,腳前端便碰上一個凸起的石塊,猛地摔了一跤,面容朝泥土拖移,磨了幾寸,咬牙抬起頭,臉上除了落下的桂花花瓣外還有土黃塵土。
李知勳慌得趕忙跑向他,從兜裡拿出小藥膏,先用雙手替少爺撥去泥土和花瓣,再拿手巾擦拭少爺的臉、自己的手,最後食指沾些許藥膏,塗抹在少爺因受傷而紅起來的地方。
「少爺,還疼嗎?還疼的話,小的就──」
「知勳。」
權順榮的雙眼一直盯著李知勳,但李知勳只專心上藥,沒發現那對眼眸裡裝載許多複雜情緒。
權順榮突然牽起李知勳空著的手,被制止動作的李知勳不解地望向少爺,那人勾起嘴角,淺笑,柔聲道:「不要一直喊我少爺,喚順榮。」
「這怎麼行呢?少爺,陪小的回去吧,不然老爺會──」
「行,當然行。要不,獨處的時候你叫我的名字?可以吧?哎呀⋯⋯我不管,不行也得行,你若是不從,便是違令了。」
「少爺、我……」
「嗯──」權順榮挑起眉,裝作不悅的模樣。
李知勳抿了抿唇,嘆氣,無奈道:「順……順榮。」
雖然那聲音小到連在地上爬的螞蟻都未能聽清,但權順榮卻聽得清楚。
李知勳的聲音溫柔,嗓音也好聽,那一喚,從此讓權順榮的心只為李知勳一人跳動著。
李知勳的臉蛋是好看的,皮膚白淨如雪,眉目清秀,行為端莊得體,不會因為是下人身分而令人覺得下賤,反而有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
但在這些美好背後,權家在前朝已捲起腥風血雨——權家弒君,登上皇位,前朝子嗣,格殺無論。
權順榮本不該看見這些殺戮的,可在父親的逼迫下,由頭至尾,無一錯過。
鮮血在尖銳金屬劍上流淌,滴落在地,好似在哭訴冤屈。
之後,權順榮是惡夢連連。
這些難受的日子,是李知勳陪他走過的。
直到他上皇位,也幹了同樣的事情,可是他知道那是為了這個國家好,就像當初他問李知勳,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一國安樂需要鮮血來鋪路?
李知勳的手掌覆蓋在權順榮的掌心上,說:「少爺,這個時代,沒有殺戮,沒有和平,安樂需要無名鮮血來祭奠。一切必然,勿感傷悲。」
冷血?不,他相信李知勳的話。
從小李知勳就比自己聰明,雖然每每考試時,李知勳總會放水讓自己贏,但權順榮知曉,李知勳是個多麼值得重用的人。
一上皇位,權順榮便調動了許多官員,將原先宰相貶位,直接換上李知勳。
想當然爾,此舉引起眾臣不服。
權順榮只是挑眉,扯扯嘴角,口吻冰冷,道:「有異議者,殺。」
此刻大榮的平靜,是他與李知勳互相扶持換來的,李知勳的決策,權順榮的執行,完美無缺,如一無懈可擊的圓。
李知勳低頭斂眸,依舊躬身,作揖手勢未鬆懈。沒有回應聖皇的要求,他抿了抿雙唇,似乎在猶豫些什麼。
權順榮輕嘆,微微拉起衣袖,寬大手掌朝下拍了拍椅面,另手向前,食指與拇指捏著杯蓋上置中凸起處,拿起放在旁,握杯飲茶,雙眼往前注視著李知勳不動的身軀。
「知勳吶。」權順榮柔聲下氣,緊繃身軀微微放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輕喚李知勳的名。
李知勳的身子微震,抬眸,應:「臣在。」
「李知勳!」
「陛下,君臣有別。」
權順榮勃然大怒的模樣顯然沒有驚嚇到李知勳,畢竟,自小生活到大,李知勳比起自己更瞭解權順榮,他明白權順榮的每個表情代表何意。
他知道,權順榮喜歡他。
他知道,他喜歡權順榮。
他知道,君臣有別。
牙咬下唇,粉嫩泛白,靜靜闔眼。
權順榮起身,緩步走向李知勳,那人的雙眼依然堅定,可權順榮卻能在深邃黑眼裡,望見李知勳的細微情緒。
李知勳不敢作身行動,身體僵在原地,他撇開視線,不願與權順榮相望,不、他畏懼,他畏懼這一望,便忘了本分。
李知勳沒有忘記過自己的命不值錢。
少爺與下人,即便搬到皇宮成了君臣,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可他沒所謂。
一切都是心甘情願,一切都是甘之如飴。
「讓我碰碰你就好。」權順榮低聲道。
手掌漸近李知勳的左臉頰,溫熱與冰涼相及,惹得帝王蹙眉,望著微微低下眸子的臣子,柔聲說:「近日寒害,為何不穿暖些⋯⋯」
李知勳將作揖的雙手收回,頭輕輕向左傾斜,感受權順榮的撫摸,那是炙熱的愛意。
「陛下……」
李知勳的下顎便被輕輕抬起,聖皇面孔在眼前,緩緩湊近。
半响,蒼白的嘴唇被濕潤覆蓋,舌尖細心地舔舐,吸吮吟音細小。
一吻輕點,如酒香醇,如茶甘甜。
唇齒分離,李知勳的臉頰頓時潤紅。
那雙眼好似妄圖看穿他——細眼柔情,滿溢情感全數傳遞訊息予李知勳。
還是那般溫柔吶,他的少爺。
依稀憶起年幼時,權順榮想吃桂花糕,李知勳便偷偷從膳房那拿幾塊回來。
路上回來時,不料碰見了其他和自己一樣的下人,他們嫉妒李知勳能在權順榮身邊賴著,心生橫念,便將李知勳拖到無人可知的角落,毆打幾拳,不作罷,更企圖要奪李知勳手中用布包裹的桂花糕。
一驚,李知勳銳利眼眸,硬是爬起身子,對著那幾個愚昧之人怒斥。
「你們這群不知足的傢伙,權府讓我等在這生活,是可憐我們,不是讓爾等下賤之人撒野的。」
「李知勳!你真大膽啊!不過就是權少爺身邊的狗!我們下賤?哈哈!別說笑,我們都是一樣的!」
徹底地羞辱李知勳似乎讓他們心頭快活,沒多久便離開了,留下一人狼狽的李知勳在原地。
外表沒有什麼異狀,僅僅是衣裝稍有不整,李知勳的手掌摀在自己的左腹──那兒有塊淤血。
「知勳!」聲音從後傳來,李知勳回首,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權順榮。
李知勳嚇得拿開自己摀著左腹的手,勾起嘴角,從兜裡攫出那被護好的桂花糕:「少爺,雖然涼了,但還是好吃的。」
權順榮沒有回應李知勳的話語,只是蹙眉,摸了摸李知勳的面孔,又碰了碰李知勳的左腹,那人下意識地倒抽口氣。
權順榮眉皺更深了,他背過李知勳,說:「上來。」
「少爺,您這是……」
「你真以為,去這麼長時間,我不會起疑?」
是呀,又怎可能不起疑呢,他的少爺是如此聰慧。
「陛下可知知勳擔心何事?」
被吻過的唇瓣嘟囔幾聲,李知勳不再正面與少爺爭辯身分,再怎麼爭,最後還是會從了主子。
並非壓迫,是心之所向。
權順榮勾起嘴角,一抹微笑掛在俊美臉龐,他的手向下伸,與李知勳的手相疊,反手,十指緊扣。
他牽著李知勳來到椅上,兩人合坐同張椅,李知勳因身體較為嬌小而輕靠在權順榮的臂身,權順榮攬著李知勳的腰,親吻那人的額。
「無非是右相預謀拖你落位之事。」
雲淡風輕,口吻沒有一絲感情,雙目如鷹般尖銳,如虎般凶猛。
雖為一代明君,可那只限於政治,權順榮在兒女情長這塊顯得較為獨裁,若有人不從,那便是殺與謝二種選擇。
方才提及之右相者,為宰相之一,姓尹名淨漢,是先皇重用人選,由於不服被新登位的皇貶,收攏關係,運用計策,成功地破壞大榮王朝一宰相的傳言。
可再怎麼爬,也不過爬一個右相位子,左相李知勳依舊地位甚高。
「軟肋。」李知勳啟口,落下音節,二字,卻傳達超過百字的感受。
軟肋。
權順榮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盔甲。
若與權順榮這般不單純的關係被眾臣所知,無非是場風波,可權順榮是皇帝,權力握手,呼風喚雨,無一不能,又怎怕呢?
尹淨漢雖狡猾,卻不得不承認他的聰慧機敏。
權順榮皺眉,輕輕地摘去李知勳的官帽,烏黑長髮在眼前,衝著權順榮眨了幾眼表示驚訝,可靈動的睫毛著實讓權順榮無法動彈。
他的知勳,真好看。
「美。」
美。
愛卿吶,知勳吶,你真美。
聞言,李知勳笑而不作聲,任由權順榮拆開髮束,皂色髮絲如一洶湧的黑海般散開,披在李知勳的背上,湊近一聞,不強烈的香氣在鼻息遊蕩。
權順榮親吻了李知勳的臉頰,低語:「我的一生,有你足以。」
「陛下──」
「喊我的名字。」
人們以為這世界最為可怕的是蠱控人心,但對於李知勳,他唯一會中的蠱,便是權順榮,且他心甘情願。
微微側顏,他的面容能被權順榮看清。
權順榮的雙手捧著李知勳的臉蛋,雙眼細而誘惑,眼角還帶些水珠,輕啟嘴唇迷人,還有那撓人心房的嗓音。
「順榮……」
「我想讓你知道,此處只有我倆,無君王丞相,沒少爺下人。你是李知勳,我是權順榮。」
兩情相悅,卻迫於現實,君臣本就有別,貴賤已有區分,縱使一往情深,也不過背著眾人,隱匿愛意。
權順榮懂李知勳的擔憂,可他滿腔的愛啊,又該如何宣洩?
在這個無法接受斷袖的年朝,即使想昭告天下他所愛之人,卻顧慮眾多。
「少爺歇息吧,知勳先告退了。」
李知勳緩緩起身,迷戀不已,萬分不捨。
對於這親密,他將此視為人生的意義,權順榮是他的全部,若沒有服侍權順榮,他不會擁有學習的機會,也不會在權府安穩生存,甚至,沒可能站在這,與權順榮談論所謂身分。
或許,李知勳是權順榮一生中,跟隨的其中一者,但對李知勳來說,權順榮就是一切。
權順榮,就是他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