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憾的感情是走味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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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當了幾年自由瀟灑的中年婦女,我與合租五年的室友結婚了,親友調侃著我,都四十歲才結婚,有這必要嗎?
我笑著說那可不嘛,雖然我倆不要孩子,但後續如若有甚麼財產相關的問題,婚姻較能保障一部份的自己,對雙方都好;怎麼只有登記沒辦婚禮?聘金彩禮多少?這樣是虧本買賣呀!買房嗎?買車嗎?現在薪資如何呀?不生孩子呀?年紀不小,都得當高齡產婦了呢......
問東問西,問天問地。
盡是廢話。
坦白說,這些於我而言,連入耳都嫌費氣。
我的丈夫小梁是個好人,至少在這個世紀這樣的人不多。
他足夠簡單,雖然無聊,但那又如何?婚姻本就是生活習慣合得來且能解決生理需求的人搭伙過日子。
少部分的人才是因愛而婚,多數不過是給自己找個伴,僅求人生最後一哩路,不至於太過寂寞,或是有人替自己收屍?
我懂,大家都想嫁給愛情,我也並非不愛他,不過隨著年紀增長,我逐漸明白一個道理,陪著我們走到最後的,不見得是你最最深愛的,況且愛的形式何其之多,並非轟轟烈烈才是最佳解。
何況,轟轟烈烈的愛情,我這輩子不可能再和與他以外的人擁有了。
「余欣荷。」
余欣荷,我唯一深愛過的人,也是親手被我推進深淵的人。
話筒那頭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街頭往來行人的交談聲。
我能想像他那頭因聖誕夜而霓虹閃爍的廣場,不由得讓我憶起同樣熱鬧的夜,雪點輕巧,是我倆成年後的初次賞雪。
他那沒見過世面的表情我至今難忘。
不過,他也無法忘記吧?
畢竟那也是我第一次看雪。
「最近忙嗎?」
「呵......」除了接通電話的問候語外,他第二句話是這我不知如何形容的笑聲。
似笑非笑?又或是在嘲諷我?
我不清楚,有一陣子沒有通話過,畢竟上一次是五年前我一聲不響地打包所有行李後的凌晨三點。
「你想讓我回答甚麼?」
「有些話,我想當面和你說,你時間方便的話,我去見你,時間、地點由你決定。」
「林小姐。」余欣荷在生氣的時候會這麼稱呼我。
他生氣了。
不過也正常,畢竟當年可是我單方面與他斷絕所有聯繫,我和他都背井離鄉、隻身一人來到大城市工作。
我倆就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且相互尊重各自的朋友圈,雖然和對方的同事、朋友、家人不能說完全不認識,但也稱不上熟悉,他若要找我是無從找起的。
一聲林小姐後,他沉默了半晌。
我靜待他的再次開口。
我知道他是想說點甚麼的。
「SOAP,現在。」
「......好,半小時抵達。」
SOAP,一間音樂酒吧,我曾在那裏當過幾年的駐唱。
我年輕時很拚命賺錢,所以都比表定下班時間晚離開,就為了多賺一兩小時的工錢,基本與調酒師同一時間下班。
啊對,小梁就是這位調酒師,我倆的緣分源自於這份同事情誼,同時也因此讓我得知他和老闆的關係。
「我和他都痛苦,」菸還剩半根,他便將它扔在地上,鞋底頂端踩著左右轉動,長吐白霧,道:「但我們還放不下。」
「如果足夠深愛,為甚麼會無法磨合?」
一愣,不語半晌,他又啟口:「就是因為足夠深愛,才會無法磨合。」
「我不懂。」
我不懂,當時的我不懂,但我這幾年很明白那是怎樣的心情。
在推開SOAP大門前,透過大面玻璃,我一眼便望見了他。
俐落齊肩的中短髮,淺褐色高領貼身長袖外頭披著短版皮衣外套,駝色闊腿寬褲與其呼應。
他坐在吧台翹著腿,粗跟皮靴踩著節奏。
「總會相遇吧......」
悠悠歌聲,浮光一曲將至結束。
「你的眼眸,充滿了時間......」
有人說,雙眸相視是無聲卻繾綣的親吻,但比起親吻,我認為更像是將對方的全部盡納懷中,這似乎比親吻更加有侵略性。
回憶狂亂紛飛,像無數照片向著腦海不斷播放。
我原以為我會雲淡風輕地打招呼,開始同他說說過去的誤會或是這幾年的生活如何。
或是他怒髮衝冠地向我快步而來,並用力地賞我幾巴掌,痛罵我的無情與冷漠......
我愣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也是。
余欣荷轉身,目光與我撞上。
我和他如此凝視著彼此,直到他的眼淚比我更先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