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紀念冊蓋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時鐘上是半夜兩點十七分。小雅從浴室出來已經半個小時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還坐在這張書桌前。
「你怎麼又在玩撲克牌?」
我嚇了一跳。小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背後。她的頭髮還是濕的,她從浴室出來總是這樣——她說吹風機會讓她頭痛,所以寧可用毛巾慢慢擦。
我的手不自覺地蓋住桌上那張黑桃 A。
「沒有,在整理以前的東西。」
她沒有戳破我。她只是從背後輕輕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頭髮濕濕的,貼到我耳朵後面。
她身上是那種她最愛的洗髮精味,白麝香底、帶一點點伯爵茶。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我聞到的不是白麝香,是艾草。
二十年前那個下午,外婆點著艾草從我頭頂繞到腳底的那個味道。
兩個味道疊在我鼻腔裡的那一秒,我差點哭出來。
「你最近都不太睡。」小雅說,「是工作嗎?還是……下週要見我爸緊張?」
我閉上眼睛。
我在腦子裡試了很多個版本的回答。
「小雅,其實我有一件事想跟妳說。這張牌不是我同事的。這張牌已經跟著我二十年了。它每次消失再回來,我都覺得我又要死一個朋友。我現在很怕。」
這段話在我腦子裡完整地說完了。
然後我張開嘴,說出來的是:
「怕……跟妳爸吃飯的時候講錯話。」
小雅笑了。她親了一下我的頭頂。
「笨蛋。我爸最怕的就是酒量不好的女婿,你酒量還可以,應該沒事的。」
她走開去吹頭髮。
我低頭,把手從那張黑桃 A 上移開。
它已經變冷了。
它剛才還是微溫的,我貼著手掌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像一隻小動物的肚子那樣溫溫地起伏。但小雅走過來的那一瞬間,它冷掉了。
像是它在躲她。
還是它在等她。
我把它塞進外套口袋。關掉桌燈。
今晚不能再翻紀念冊了。
但我知道,明天晚上,我還是會再翻開。
因為還有九個名字沒叫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