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到鎮江,先往金山寺。 黃牆古殿,禪影沉沉,這是許仙被留之地,是白素貞水漫金山的起點。 千百年來,人們來這裡看一場癡狂的愛,看執著如何翻江倒海。而我來時,天已向晚,遊人多已下山,我靜靜地,只是靜靜地,一襲赤染明制交領書生袍。 紅袍映黃牆,顏色對得剛好。恰如前日瘦西湖煙雨,對以青矜;而今京口夕照,當服緋衣。 我不是來求緣,不是來問前程, 只是繼續這場,獨自完成的漢服之諾。 說來會到鎮江,初意本不在金山。 只是想在春天尾聲, 在赴海南、追尋蘇軾瓊州別駕足跡之前, 先來一場晉室的衣冠南渡。 京口瓜州一水間, 我自瓜州(揚州)南下,京口就是鎮江。而其上游,是東晉的國都建康(南京)。 鎮江本無高山, 三大名山中,金山僅高55公尺, 放在它處,連小土堆都稱不上, 但在一馬平川的江左平原, 卻足以拱衛帝都。 這一隅之地,曾是南朝的最後一道防線。那些流民組成的北府兵,曾在此修兵整武,以備北禦胡馬。想來謝玄駐馬其上時,也曾想過,苻堅的百萬投鞭,必讓它止於淝水,又豈能漫到自家門口? 可人心的關隘,總是從內部崩塌。正如一千四百年後的那場己巳之變,擋不住繞道而來的皇太極,在朝臣無盡爭論中,彈指間滿洲已兵臨北京城下。 我原知道,有些事物,時間再久也無法繞道而行。當關隘就在自己心中,縱有雄城萬仞,擋的也只是自己的眼睛。勤政如崇禎、剛愎如崇禎、首鼠如崇禎、掩耳如崇禎,最後連衣冠也沒能南渡,自絕於自家後山,反使華夏面臨留髮不留頭,失卻本心。那這份天子守國門,最後是成全了李闖,還是大清? 當年的晉室南渡,神州陸沉,是倉皇、是驚懼,是有今日沒明日的蘆葦蕩中藏士族; 而我今次的南渡,唯從容,自擇衣,是知道終點,以天地為席、以長江為几,以四季為布幕,以花樹佐食膳的敞然。恰如漢服的寬大衣袖,既容得下一部華夏史,豈還容不下這十四年? 故,我不必水漫金山,也不必誰為我漫此金山。在這愜意的下午,寺內人聲寥寥,獨步上階,輕聲唱一曲《渡情》。 無人對唱,無樂相伴,只有風穿過樹影,與我一唱一和。對案無佳客,我自舉杯邀落日;席間無楚歌,我自唱來又何妨。 西湖美景 三月天哎 春雨如酒 柳如烟哎 有緣千里來相會 無緣對面手難牽 十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 唱著唱著,自己先笑了。 世人來金山,觀的是別人的神話。 我來金山,觀的是自己的心。 忽然想舞一曲, 照理既在禪寺,當對禪舞。 但扇子執起,腳下自然踏出「幸若舞」的節拍——那是我從小接觸最多、刻進肢體審美的舞步,凡以信長相關的劇目,必有那一曲《敦盛》。 許多事,不用刻意想起,只是反射動作,誰又能真的繞得過去? 而我,也不想再刻意繞過。 當心中已無關隘,反成了生命最高聳的雄城。 從我情感覺醒,執筆書寫的那一刻起, 那份從未消失的愛, 早已在我心中,重新矗立了起來。 金山寺於我,不是被拘之地, 身邊也無白素貞。 我已不是那個需要被守護、被犧牲、被拯救的人。 我是那個,穿著紅袍,獨行山河,獨自把諾言一一兌現,兼能守護當年的、這麼一個燦爛可愛的自己。 立於金山寺,唱完一曲《渡情》。 十年同船,百年共枕, 我與故人,或許修到的,是另一種緣分—— 既非相濡以沫,也非相忘於江湖, 而是一種,以我獨自守護的姿態, 穿我的漢服、行我的路、守我的諾。 那些袍衫所代表的意義, 一日不曾或忘。 這一趟鎮江, 不是來求一段現在, 是來兌現一場過去。 我不水漫金山, 就只是這麼純粹地,對自己的感情誠實。 春水漫過金山,是神話。 春水暖了河豚,是造化。 而我這身紅袍,不漫不暖,只是靜靜地立著,便已是春天本身。 傾心相付的真氣,我本有之。 水漫金山的執著,我亦有過。 不然,寫了書又何至執意寄出,只為給出一個遲到七年的真相呢? 但正如聖經上所說: 「那美好的一仗我已打過了, 當守的道已經守住了」, 我燃起篝火,你看作狼煙,最後竟連檄文都發過來了。於是我以沙覆火,在星空下,靜靜看著遠山,靜靜燦爛。 想起上山前那會兒,見餐廳老闆逗弄河豚。 輕觸腮頰,牠便鼓成一團,刺豎著,樣子倔強又認真。我看著看著,忽然心頭一軟。 世間有些心意,本來就是這樣。 外表看來堅硬、冷淡、界限分明, 其實裡頭柔軟如初,一如從前。 只是習慣了用一種保護自己的姿態, 把真心輕輕裹起來。 我把河豚放回缸裡,雖無法決定牠的未來, 至少我能保護牠不成為我盤中之飧, 這世間大抵總有風浪與網捕,我管不了那許多,我只能保證這江春水總是清澈,若牠若能游出缸外,便有它最廣闊的自由。 於是我江水靜流, 只是讓衣裾的緋色陪著我一起, 漫過夕陽下的金山寺黃牆。 從金山往下望, 不遠處就是長江, 附近還有芙蓉閣。 今天不似揚州那兩日的煙雨, 鞋襪未濕,青衫換作紅袍。 洛陽親友不必相問, 王昌齡那句「一片冰心在玉壺」, 便足夠說明一切。 下得山腳, 竟意外發現一排遲開的櫻花。 以為自己看錯, 問過寺人,是日本晚櫻,喚作關山櫻。 今年暖得早,上旬便已綻放。 如今落英鋪地,再來晚些就不得相見。 我得以紅袍步紅毯, 這天地,豈不是也為我成禮? 明日一早,要到北固山去。 即便江春將盡, 只要海日還在, 凡我在之處,皆盛如春天。 2026.04.10 江蘇鎮江
【漢服之諾】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