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七月的午後,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微微發燙,空氣中升騰著虛幻的熱氣。
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信義區商辦大樓內,那股悶熱依舊像隻無形的手,隔著玻璃帷幕緊緊掐住每個人的咽喉。闕恆遠站在這家廣告代理商的茶水間裡,聽著老舊咖啡機發出沉悶且規律的運作聲。
這棟大樓的中央空調,在今天早上十點就發生了故障,雖然修繕工人在頂樓忙進忙出,但辦公室內的溫度還是穩穩地停留在30°C左右。
他身上的淺藍色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脊上,傳來一陣陣令人不適的濕熱感。
那種布料與皮膚之間的黏膩摩擦,彷彿在無聲地嘲弄著他在這座城市裡的生存狀態。

「闕恆遠,」
「你還在等咖啡啊?」
「等下下午兩點的會,」
「你資料都準備好了嗎?」
說話的是戎柏睿,他是比闕恆遠早進公司兩年的資深企劃,此刻正拿著一張濕透的衛生紙猛擦額頭上的汗。
戎柏睿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焦躁,這在今天的辦公室裡是屬於常態,因為高溫總能輕易點燃職場裡的無名火。
「快了,」
「還差一點數據修正。」
闕恆遠客氣地回了一句,伸手取下熱騰騰的咖啡杯。
在這悶熱的天氣喝熱咖啡簡直是折磨,但對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的他來說,這是唯一不讓腦袋當機的燃料。
咖啡杯邊緣冒出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前的視線,也讓他短暫地與這個充滿抱怨的世界隔絕開來。
回到那狹窄、堆滿參考用的書籍與樣品的辦公隔間,闕恆遠坐了下來。
他的雙手撐在鍵盤上,看著螢幕上那份被改了不下十次的企劃案,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洞感。
這家公司的文化講究「絕對的服從」與「無止盡的修改」,他的直屬創意總監是個極其刁鑽的人,總是喜歡在最後一刻推翻所有創意,只為了迎合客戶那些毫無美感的突發奇想。
他點開了電腦桌面上的一個隱藏資料夾,裡面躺著一些他大學時期私下做的設計稿。
那些大膽的配色、具備故事性的文案,與現在螢幕上這份死板、充滿商業銅臭味的簡報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是他的夢想,但在現實的磨床下,似乎正一點一滴地被削去稜角。
辦公室音響裡,正播放著韋禮安那首輕柔的《如果可以》,歌聲在充滿鍵盤敲擊聲與低聲抱怨的環境裡顯得特別諷刺。
就在他準備繼續修改那些乏味的數據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鎖定畫面上彈出了兩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來自他的大姊闕苡柔:
「恆遠,」
「爸說晚上有空回老家吃飯,」
「家裡跟科技大廠的年度品牌推廣案,」
「你二姊她已經帶團隊進場了,」
「如果真的覺得外面太累,」
「還是回來吧。」

闕恆遠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那種被安排好的「接班人生」像是一道華麗的枷鎖,始終在他背後虎視眈眈。
他深吸一口氣,刻意忽略掉心頭那抹掙扎,再次按亮螢幕,看向第二條訊息。
那是那個從小到大,從未安靜過的群組「五重奏」。
「恆遠,你們那邊還熱嗎?」
「我這邊辦公室的空氣清淨機居然壞了,」
「整間辦公室都是灰塵味,」
「我覺得我的鼻炎要發作了……」
「唉~好想回家喔。」
看著悅清禾發來的文字,闕恆遠腦海中就浮現出她坐在辦公桌前,一邊揉著紅腫的鼻子、一邊還得對著報表皺眉的模樣。
悅清禾在一家大型咖啡連鎖總部當企劃,雖然是她喜歡的產業,但聽說她那邊的課長霍承允是個出了名的難搞人物。
闕恆遠甚至能想像,悅清禾此刻一定正一邊忍受著滿屋子的灰塵,一邊為了那快要失控的鼻炎而緊皺著眉頭。
「我還在算色偏。」
「螢幕發出的熱度讓我覺得臉都快要燒起來了。」
「恆遠,我想喝你上次買的那家冷泡茶。」
伊凝雪的訊息總是這樣簡短,卻帶著一種只有闕恆遠讀得懂的依賴感。
她在一家影像公司當視覺設計,聽說她的前輩冉宜芳總是把最瑣碎、最累的剪輯工作丟給她。
伊凝雪平常總是習慣扎著高馬尾,那種俐落感是她面對混亂職場的防禦機制,但在闕恆遠面前,她始終是那個會因為色偏而糾結的小女孩。
闕恆遠還沒來得及回覆,訊息又劈哩啪啦地跳了出來。
「救命啊!」
「今天的活動現場有個瘋子客戶,」
「一直要我幫他拍那種美顏開到滿的自拍照,」
「我笑得臉都快僵了!」
「恆遠你下班要來接我嗎?」
「拜託拜託!」
千慕羽這活潑的語氣,背後藏著的是在公關界打滾的疲憊。
她那頭亮麗的大波浪捲髮,此刻大概也因為外景活動而略顯毛躁了吧。
而在群組裡一向比較低調的玥映嵐也接著傳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滿頭大汗在婚紗基地扛著反光板的背影。
「剛拍完一對很難搞的新人。」
「這天氣拍婚紗簡直是受罪。」
「恆遠,你公司的冷氣修好了嗎?」
「要注意,可別中暑了。」
玥映嵐總是這麼貼心,即使自己正處於高溫的折磨中,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別人。
她那優雅的公主頭在照片中顯得有些鬆散,卻透出一種韌性。
看著這四個女孩傳來的訊息,闕恆遠原本因為高溫與工作壓力而浮躁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他們五個人,就像是在這座名為「社會」的巨大迷宮裡走散的小孩,雖然身在不同的角落受苦,但透過這支小小的手機,彼此的靈魂似乎還能緊緊相依。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快速地在螢幕上敲打:
「大家都辛苦了。」
「今天天氣真的超變態,多喝水。」
「晚上我還有個會,」
「結束後我們老地方見?」
「我會帶好吃的過去。」
發送完畢後,闕恆遠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著窗外信義區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很厚,感覺一場巨大的雷陣雨正在醞釀。
那種悶雷在天際滾動的聲響,彷彿與他內心的某種情緒產生了共鳴。

「闕恆遠!」
「總監叫你進去開會了,」
「資料拿著!」
一聲尖銳的呼喚打破了他的思緒。
那是總監秘書常沁宜,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高傲且不耐煩。
常沁宜踩著那雙極細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踏在闕恆遠的焦慮神經上。
闕恆遠挺直了脊樑,抓起那疊沉重的資料夾,走進了那間雖然有著獨立空調、氣氛卻比外面還要冰冷窒息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除了總監,還坐著幾位資深業務經理。
他們正討論著如何應對接下來那個大客戶:上官家族的科技企業。
「這次的案子,」
「客戶要求的是『絕對的效率』與『極致的性價比』。」
「闕恆遠,」
「你交上來的那份企劃書裡『人文關懷』太多了,」
「這一點都不賺錢,」
「全給我刪掉。」
總監冷冰冰地將他的資料夾甩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一瞬間,闕恆遠感覺自己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心血,在對方眼裡竟然像是一疊廢紙。
他看著投影幕上那些被冷冰冰的數據與利潤率占滿的畫面,手心有些發燙。
那是憤怒,也是不甘。
他想起了伊凝雪為了色偏而熬紅的眼、悅清禾為了報表而過敏的鼻子、千慕羽那僵硬的笑容,還有玥映嵐在烈日下扛起的重擔。
他們都在努力守住那一點點對「美」與「真誠」的堅持,但卻在這個會議室裡被全盤否定。
「總監,」
「那個『人文關懷』的部分,」
「是為了建立品牌的長期黏著度……」
闕恆遠試圖做最後的爭取,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有些孤單。
「黏著度?」
「闕恆遠,」
「你現在還是學生嗎?」
坐在對面的業務經理卓宇珩冷笑一聲,隨手翻著那份文件,語氣帶著社會老鳥的傲慢。
「上官家要的是下個月的報表數字,」
「不是要聽你講故事。」
「這種不切實際的夢想,」
「你還是留著回大學社團去講吧。」
周圍傳來幾聲輕蔑的附和,常沁宜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
闕恆遠沒有再說話了,他只是默默地收起資料夾。
在那一刻,他聽見了自己心中某種東西碎裂開來的聲音。
走出會議室,外頭辦公區的悶熱感再次襲來,但在闕恆遠的感官裡,這種悶熱反而比剛才那間冰冷的辦公室來得更有溫度。
他回到座位,手機再度震動。
這次是悅清禾傳來的語音訊息。
他戴上耳機,悅清禾那帶著一點鼻音、聽起來有些軟糯卻難掩疲憊的聲音傳了出來:
「恆遠……」
「剛才被課長罵了,」
「他說我的企劃太溫柔,不夠狠。」
「我只是覺得,」
「賣咖啡不應該只是賣咖啡因,」
「而是賣一種陪伴的感覺啊……」
「我是不是很笨?」
闕恆遠聽著,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他能想像悅清禾現在一定躲在公司的茶水間,或是某個沒人的樓梯轉角,強忍著委屈在跟他說話。
「妳不笨,是他們不懂。」
闕恆遠對著麥克風輕聲回覆,語氣溫柔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下午五點,台北的天空終於支撐不住積壓已久的濕重,一場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雷聲轟隆,彷彿在宣洩著整座城市的壓抑。
闕恆遠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被否決的企劃。
他突然不想再改了。
他在心底默默下了一個決定,一個或許會被兩位姊姊視為瘋狂、卻能讓他重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決定。
他點開群組,輸入了幾個字:
「雨好大。」
「但今晚聚餐別取消,」
「我有個想法想跟妳們說。」
「我去接妳們。」
他起身,拎起外套,不顧後方戎柏睿驚訝的目光,逕自走向電梯。
電梯門反射出闕恆遠的臉,那是一張年輕、卻寫滿了堅毅與覺醒的臉。
雨水猛烈地撞擊著大樓的玻璃牆,闕恆遠踏出大廳,撐開傘,步入那片混沌的風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