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旅結束第二週的禮拜三,氣溫突然降下來,台北下著一場連綿三天的雨。
我們班上原本三十二個人,現在剩下二十八個。阿強的位子被排到走廊邊,書桌移走了,那塊空地留著像一道沒有縫合的傷口。阿堅、阿德、小沃的位子比較尷尬——還沒人正式宣布他們不會回來,所以課桌椅還在。每天上下課,那三張椅子空蕩蕩的,沒人敢坐。
老師們知道發生了事,但他們知道的是「校外意外」、「家屬要求保密」、「還在調查中」。沒有任何一個成年人問我們這幾個倖存者:你們還好嗎?你們知道為什麼這幾個人接二連三會死嗎?他們沒有問,是因為他們潛意識知道——問了就會聽到不能聽的答案。
理化老師那節課照常上。他站在講台上,講熱力學第二定律——「孤立系統的熵總是增加」——他說,「換句話說,事情總是會越來越亂,從不會自己變整齊。」
他講完這句話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腕已經青紫到袖口邊緣了。
他抬頭看我一眼。我立刻低頭。
下課鐘響的時候,他像沒事人一樣收拾講義,慢條斯理地走出教室。
我們八個人——剩下的我跟阿國、阿龍、阿虎、阿富、阿金、阿成、皮蛋——
不,是七個。我數錯了。
少了皮蛋,剩下七個。
——
晚自習在學校的圖書館自習室。基測前一個月,全班強制留校到晚上九點。我們七個人散坐在不同角落,沒有人想湊一起。我跟阿國隔了三排,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我坐在靠門。
晚上七點半,我去走廊倒水。
我從飲水機抬頭的時候,看見阿國站在走廊另一頭。他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窗外的雨。
我走過去。
「你不渴?」我說。
阿國沒看我。「我等你。」
「啊?」
「我想跟你講件事,剛才在自習室不方便講。」他終於把臉轉過來。他臉色比平常白,眼眶下面有一圈青影。「你來頂樓一下。」
頂樓是禁止上去的,但我們國中三年級都知道哪一道防火門的鎖是壞的。我們爬了三層樓,推開那道沉重的鐵門。
雨還在下,但頂樓有一個鐵皮搭的儲藏小間,我們躲到屋簷下。整個城市的燈光從低處的窗戶散出來,台北這個季節的夜空從來沒有星星。
阿國從脖子上拉出一條紅色的繩子。
繩子末端是一個小小的、黃銅色的虎爺平安符。比一個五十元硬幣還小,雕得很粗糙,但你一看就知道那是一隻坐著的老虎。
「我阿嬤給的,」阿國說,「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拿下來過。」
我看著那個小東西。在頂樓昏暗的燈光下,那塊黃銅泛著一種很柔的、像是體溫的光。
「最近,」阿國說,「它變熱了。」
我的胃一沉。
「多熱?」
「不會燙。但會像有人剛剛握過它一樣,是溫的。我以前都感覺不到它的溫度。」
我們站在那裡很久,沒人說話。
「阿啾,」他終於開口,「你身上是不是也有什麼?」
我張開嘴,本來想說沒有。
但阿國在看我,眼神跟我外婆那天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不是好奇,是辨認。
「我從小有幻聽。」我聽見自己說,「最近變得很大聲。」
阿國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
「我感覺得到那個東西在學校裡晃。」他說,「它不只一個人。它是一團氣。從早上到現在,它已經晃過我們班三次了。」
「為什麼你能感覺到?」
「我阿嬤說,戴這個的人就會知道。」他用手指輕輕摸那個虎爺,「但我阿嬤說,這個只能擋我一個人。它不能保護別人。」
「那你怎麼還沒躲?」
阿國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疲憊,是一個十五歲的男生不應該有的疲憊。
「躲哪?」他說,「這玩意兒能跟人一輩子。我阿嬤教我的——你跑你輸。你站在虎爺面前不動,它才不敢來。」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我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的全部意思。我以為「站在虎爺面前」是一種比喻,是說「靠著信仰」之類的。我那時候十五歲,我以為信仰是一種精神狀態。
我不知道阿國說的是字面上的——
二十年後,他真的會站在虎爺面前不動,把那個東西等到面前來。
我那時候只是點點頭。
「阿啾,」阿國說,「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
「就算我以後死了,你不要去找我家阿嬤。我家阿嬤年紀大了,她不知道我這個東西已經跟我跟到這樣。讓她以為我是平安老死的就好。」
我沒有回答。
阿國也沒有等我回答。
樓下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聲,像是飲水機的開關被人重重壓下又彈起。
我們同時轉頭看向防火門。
「阿成,」阿國突然說,「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