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恆遠撐開那把有些卡卡的自動傘，讓狂風夾雜著雨水瞬間，都打濕了他的皮鞋以及褲管，傍晚這場雷陣雨來得極其兇猛。
連柏油路面上都激起陣陣白煙，視線範圍內全是被雨簾遮蔽的模糊霓虹。他快步走向位於地下停車場的車位，車內裡還殘留著一絲午後悶熱的餘溫，但他顧不得這麼多，立刻發動引擎，冷氣強風對著臉吹，試圖讓剛才在會議室裡累積的躁火能冷卻下來。
導航螢幕上，台北市區的道路幾乎全線呈現擁塞的深紅色。
闕恆遠打算先從信義區繞去大安區接悅清禾，再到中和接伊凝雪，最後回松山接千慕羽，至於玥映嵐，她今天剛好在中山區的攝影棚收尾。
這條路線在暴雨的台北，簡直是一場耐力賽的試煉。
闕恆遠握著方向盤，看著雨刷機械式地左右擺動，那悶響在安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大姊闕苡柔與二姊闕品妤的身影，她們現在一定坐在寬敞冷暖空調恆定的總裁辦公室裡，優雅地處理著那些上億元的合作案。
而自己，卻像個逃兵，在這場淹沒城市的雨中狼狽地穿梭。
第一站是大安區。
闕恆遠的車子剛靠邊，就看到悅清禾縮著肩膀躲在大門的屋簷下，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雪紡襯衫，下半身是合身的西裝褲，左手緊緊抱著公事包，右手正不停地揉著鼻子。
雨水濺濕了她的腳踝，讓她看起來格外的單薄且無助。
闕恆遠按了兩聲喇叭，熟悉的聲音讓悅清禾抬起頭。
看清是闕恆遠的車後，那雙原本寫滿疲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讓她顧不得雨大，踩著高跟鞋小跑了過來。
拉開車門鑽進副駕駛座，帶進了一股冷冽的雨氣與淡淡的咖啡豆微甜香氣。
「恆遠……」
「你真的來了。」
「我以為你只是說說。」
悅清禾一邊拍著肩膀上的水珠，一邊有些心疼地看著闕恆遠。
「信義區過來一定塞爆了吧？」
「你臉色好差，」
「是不是又被那個總監刁難了？」
「沒事，習慣了。」
闕恆遠順手從後座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她。
「先把頭髮擦乾。」
「妳鼻炎又犯了吧？」
「藥有帶嗎？」
悅清禾接過毛巾。
感受著毛巾上殘留的一種屬於闕恆遠身上才有的那股清爽肥皂味，心頭一暖。
她那輕柔的瀏海因為沾了水氣而略顯頹靡地貼在額頭，讓那張精緻如校花般的臉蛋透出一種病態的美感。
她輕聲應著。
低頭擦拭時，長髮垂下遮住了她的側臉，卻遮不住她語氣中的依賴：
「藥帶了，」
「但沒什麼用。」
「剛才課長還在群組裡標註我。」
「叫我明天一早交出三套新的贈品企劃案。」
「他說如果做不出來，」
「下禮拜的品牌週我就不用去了……」
說到這裡，悅清禾的聲音帶了一點鼻酸。
闕恆遠伸出手，在狹窄的車廂空間裡，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一瞬間，悅清禾的手有些微顫，卻沒有縮回，反而反手的輕輕回握住闕恆遠的手心。
「別擔心，」
「晚點聚餐完，我陪妳一起想。」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有力，給了她最大的安定感。
車子繼續在壅塞的水霧中龜速移動，到達中和接伊凝雪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伊凝雪走出影像公司大門時，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黑色的長髮紮成了俐落的高馬尾，幾縷髮絲濕漉漉地貼在頸間，顯得有些倔強。
她一上車，一言不發地直接靠在後座，雙眼緊閉。
闕恆遠從後視鏡看著她，發現她那纖細的手腕上還貼著痠痛貼布，那是長期握滑鼠剪輯留下的職業病。
「伊凝雪，喝點熱的。」
闕恆遠遞上一罐剛才在路邊便利商店買的熱拿鐵。
伊凝雪睜開眼，接過罐裝咖啡，指尖與闕恆遠的手指短暫交錯，她那雙平時冷冽的眸子，在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溫柔。
「那個冉宜芳……」
「把整個專案的素材都弄丟了，卻叫我今晚想辦法找回來。」
「我直接把備份丟在她桌上就走了。」
「帥氣。」
闕恆遠給了一個簡短的稱讚。
伊凝雪聽完，原本緊繃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是她獨有的放鬆方式。
接著是接千慕羽。
公關活動現場在大雨中顯得混亂不堪，千慕羽一上車就發出一聲慘叫。
「救命啊！」
「恆遠，」
「我的腳快廢了！」
她甩掉那雙斷了跟的高跟鞋，大波浪捲髮顯得有些凌亂，卻依舊難掩她那種精緻的五官。
「那個死藍語昕一直針對我。」
「明明是客戶自己遲到，」
「她居然在所有人面前說是我溝通不到位。」
「我真的好想把那疊合約甩在她臉上！」
千慕羽嘰嘰喳喳地抱怨著，整個人像隻受了驚嚇的百靈鳥。
最後是接玥映嵐。
她人坐在中山區攝影棚外的台階上，懷裡緊緊護著她的相機包，公主頭雖然略顯鬆散，但她眼神中的平靜卻有一種安撫人的力量。
她上車後，第一件事就是遞給每個人一包乾紙巾。
「恆遠，辛苦了。」
「開這麼久車，眼睛痠不痠？」
玥映嵐溫和地問道。
她從相機包裡翻出一張照片的預覽，那是她下午在雨中捕捉到的信義區，在那片混沌的灰色中，有一道微弱的光影穿透雲層。
「我看著這張照片，」
「就想到你。」
「我覺得，」
「其實我們不應該一直待在這種地方才對。」
五人座的小車裡瞬間熱鬧了起來。
雖然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帶著疲憊、帶著對現實的不滿，但這狹小的車室空間，卻成了他們唯一的避風港。
闕恆遠載著四個女孩，穿梭在縱橫交錯、被暴雨洗刷得面目全非的台北街道中。
他在這段漫長的車程中，心裡的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恆遠，我們今天要去吃什麼？」
千慕羽趴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湊到闕恆遠耳邊問道。
她的氣息噴在闕恆遠的耳廓，帶著淡淡的果香味。
「去那家我們大學常去的熱炒店吧。」
「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們說。」
闕恆遠握緊方向盤，眼神堅定地看著前方被燈光映照成金色的雨幕。
這不再只是關於一份工作的去留，而是關於他們這五個人，如何在這個藍調碎片中，拼湊而成的都市裡，找出真正屬於自己的一個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