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才發現,我來過三次東京,三次都有來上野。大部分都和展覽有關,畢竟上野有這麼多美術館、博物館齊聚。忘了有沒有跟你說,貝蕬卡,這是我第一次春天來日本,也是第一次看到漫天的櫻花。上野人多到不行,為此,四處都張貼了警語、擺了規定走路方向的柵欄。觀光客之間勉強維持著不至於暴亂的秩序,沒走幾步就會看到大型的垃圾桶,各種文字清清楚楚,深怕秩序一線崩斷。
要是平常,我早就被這些觀光的種種事宜俗到睜不開眼睛,恨得長出一雙翅膀翩翩離去。1人比雲多,連一張只有櫻花與晴空的照片也拍不出來。就算從枝枒間朝天空取景,也會被各種聲音、氣味,甚至肢體打擾。索性不拍了,守著規矩往東京都美術館走,順便看有沒有機會抓到上野動物園的皮克敏。
然而,人海一粟如我走著走著竟熱淚盈眶,我明明知道這麼多張嘴很吵,無禮的種種令人不耐,我還是深深被驅策大家「就算如此,還是得賞一下櫻吧」的力量感動了。打動我的並不是白櫻繽紛幾許的美麗本身,而是世人為了尋美嘆美的集體行動。更激進一點來說,是美的無益。
我想起三島由紀夫《金閣寺》裡的柏木:
隨著對柏木的深入了解,我才明白他討厭永恆的美。他的嗜好僅限於瞬間消失的音樂或數日之間就枯萎的插花,他討厭建築和文學。他所以到金閣,無疑也只是為了尋求明月照耀的瞬間的金閣而來的。
柏木所喜愛的就是美的無益,美通過自己體內卻不留下任何痕跡,它絕對不改變任何事物⋯⋯對我來說,假如美也是這樣一種東西,那麼我的人生不知會變得多麼輕鬆啊。
此刻的上野陷入一個不合邏輯的辯證:大家為了尋求無益的美,跑來上野搞得人擠人,人擠人造成的髒亂與醜陋,令人不由得反思這樣子美嗎?這樣子美嗎更是反過來證明美之無益——最不合邏輯的是,我被這種尋求與美的無益感動得亂七八糟,何況此景瞬間而逝(微觀的櫻瓣、光線)與永恆的美(宏觀的櫻樹乃至大自然)並存。
看完東京都美術館的瑞典繪畫,我還是走入了觀光無比的人群。啤酒、燒烤、一看就知道不好吃的炒麵。在古物攤挑揀了生平第一對耳環。問賣關東煮的爺爺有什麼推薦結果聽不懂只好胡點一通,黃芥末嗆得我涕泗直流。一瞬間突然明白,此間乃現代江戶的浮世。
1 本來寫恨不得,但後來發現恨得更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