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夜:老人的夢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頃刻之間,他記不起自己是何時出門,為何出門,為什麼坐在這裡?眼前桌上的大碗裡盛好了熱食,蒸繞的熱氣冒著香,聞著像濕滑的麵條,看著碗裡拌混著肉燥醬汁,間撒著細碎的綠白蔥花,以及切得細長出水的小黃瓜絲。而忽然旁邊一隻手把那大碗往前一推,再把原本沒看到的一個小碗往眼前兜近,碗裡是已經被拌得勻稱,被剪得細短的小份麵條,破碎到像是可以用 湯匙舀起來吃的飯食。

他看著小碗旁邊擺放的剪刀,緩緩地左右轉頭尋看,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正想出聲抗議,拒絕遭受這樣無理粗暴的對待,但一張口便只發出嗚呀嗯哼的聲音,連他自己也聽不太清楚。一旁的人以為他餓,耐心的把那剪短麵條的小碗推移地離他更近些,帶著笑容說著:「來,爺爺,麵在這裡,慢慢吃。」但老人根本不想吃,只是微顫抖的右手被拉放到桌上,然後被塞拿了一根湯匙,接著就好像一種默契被啟動,那手握著湯匙,小心地朝下舀著那麵條,在平舉起來,微張著口手往內縮,手抖著,拿不穩這一反手的距離,桌上掉落少許,才終於送進口中。

「很棒喔,慢慢吃喔,不要急。」

「要喝水嗎?」

嗚呀嗯哼。

來不及回答,吃沒幾口便覺得累,開始打著瞌睡。就彷彿在垂釣,等待著,估摸那平穩流淌過大小河石的淺水河裡,可能躲藏在石縫中也在浮游瞌睡的落葉細枝。風吹淋著樹葉,河岸對面的樹林中幾棵碩大的樹幹如如不動,河面上反光就好像突兀地披流著一條太過新白的薄巾,有一種莫名卻又不違和的紀念意味。夢牽引著夢漂浮,毫無所覺地咬走了歲月的餌食,動作太輕盈,拉扯不動纖細的釣線。

河面上的蜻蜓織娘起落在漣漪中央,蝴蝶翩翩飛過,影子搧著風就好像開闔的嘴吹出小圓氣泡,邊搖晃著朝水面貼近,直到氣泡的邊緣被水面弭平,空氣浮進水中,擬出的一小球如無色漿果般的空氣被植 入擁擠的水體,像眼淚滑落在臉頰,一瞬間就塌縮了無數倍的虛空,留下的也仍舊是虛空,靜悄悄的,與找不到的自己吵鬧,累了翻身再睡,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本來就是這樣。

又一陣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從河谷的遠方聲喊,說著什麼,被風吹散,被潑濺捲進河流的曲折,稀里呼嚕的,繞到河石的背面把浸濕的落葉撿拾起來,放進嘴裡倚靠著少數的鈍牙磨消咀嚼。

嘴裡動了動,再舀起小湯匙的幾根短麵條,碗裡湯汁浮動著少許金黃透明的油膜,一撥一撥晃動,把那些憶想不起的往事瀝成調味,他勉力睜開些眼,帶著模糊的視線挑選著那想不起的,「的什麼?爺爺你剛剛說什麼?可以再說一次嗎?還是你吃飽不想吃了?」不是這樣,老人感受到餓,他好餓,越來越餓,但他的牙口已經太累了,即便剪得更細小的麵條也嚼不動了。

嗚呀嗯哼,嗚呀咿哩。

「爺爺你慢慢說,這樣我聽不懂啊。」老人不說了,賭氣的盯著眼前那被他湯灑狼狽的桌上,那只小碗裡還有半碗左右的剪短麵條。他不想吃了,即便湯裡肉燥醬汁的香味即便變涼了也依舊鹹香誘人。但他想不太起來,關於這樣的熟悉氣味是從哪來的?好像他本來就知道的,本來就是——本來就是怎樣?

那老人記不清更多了,疑惑也很快地被遺忘取代,被另一個對於當下的安置與需求替換,被偶然的清醒追憶追悔,被隨時的殘夢包裹醞釀,老攪和了,想到也難過,而難過終也淪為夢裡一片浮在水面的落葉,沉沉浮浮,從眼前漂流,繞圈,回過頭來被時間的河水洗練,透亮無塵,也無一事成。

而他仍覺得填不飽的餓,而且空虛,缺少了什麼似,只是他再沒有,好吧,至少目前再沒有想吃食的想要。弄清楚這點之後,老人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要,還能做什麼了。坐著,發呆,轉身,身體沉重緩慢的如同乾癟的氣泡,沒有彈性,卻也還不到破壁的時候,就那樣,這樣明明應該輕盈,卻沉甸甸仿若頑石落進時間的疙瘩。而時間本來就不足以讓他來得及完成自己,但老應該可以,至少可以先完成其他,就好像,他老到那些本來都已經沒有太大意義。老到,追究意義也無意義。

一陣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從河谷的遠方聲喊,說著什麼也聽不清。頃刻之間,他也還是記不起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為什麼還沒有出門?

留言
avatar-img
格友#06c55的沙龍
1會員
10內容數
夢的動物狂歡節
格友#06c55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4/01
比起奔跑,更多的是閒適的在草地上晃蕩,低頭嚙咬著新長出來的嫩草尖,依循著氣味和相對充盈的水氣,鮮綠的夢軌滑落出通往一次又一次遷徙的路途,水跟草,日出日落,不時抬頭觀望四周,警戒著所有尖銳又飢餓的牙齒,豎起的耳朵搜索著任何可能撲咬的起伏。
2026/04/01
比起奔跑,更多的是閒適的在草地上晃蕩,低頭嚙咬著新長出來的嫩草尖,依循著氣味和相對充盈的水氣,鮮綠的夢軌滑落出通往一次又一次遷徙的路途,水跟草,日出日落,不時抬頭觀望四周,警戒著所有尖銳又飢餓的牙齒,豎起的耳朵搜索著任何可能撲咬的起伏。
2026/03/19
一開始不知道從何處吹起的風,諾大的草原不安又疏懶的顫抖著,遠處荒地被蹄印壓實的礫石輕微挪動,如間歇的鼓聲,靜謐又躁動地傳遞著那些被風撕開的低吼聲。 太陽彷彿從不在天際正上方,一晃眼便是清晨或者黃昏,時間如獸群遷移,大批大批的流成一條尋不著源頭的大河。
2026/03/19
一開始不知道從何處吹起的風,諾大的草原不安又疏懶的顫抖著,遠處荒地被蹄印壓實的礫石輕微挪動,如間歇的鼓聲,靜謐又躁動地傳遞著那些被風撕開的低吼聲。 太陽彷彿從不在天際正上方,一晃眼便是清晨或者黃昏,時間如獸群遷移,大批大批的流成一條尋不著源頭的大河。
2026/03/05
大多數時候,總是閉著眼睛,懸置在空中的某處打盹。每次都在起起落落間睜開眼,夢還來不及醒來,便吞沒著從所謂的外面流逸進來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氣息、身影,而在此之前,得先經過一種加加減減的汰選,它辨別的方法也不是觀看,不是聞聽,是那明標示在一旁的小小發黃的告示「限重—公斤」。
2026/03/05
大多數時候,總是閉著眼睛,懸置在空中的某處打盹。每次都在起起落落間睜開眼,夢還來不及醒來,便吞沒著從所謂的外面流逸進來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氣息、身影,而在此之前,得先經過一種加加減減的汰選,它辨別的方法也不是觀看,不是聞聽,是那明標示在一旁的小小發黃的告示「限重—公斤」。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話說知名律師天老(可能是一個人的天荒地老)某年在薯媒擔任優質創作者評委,評選來到最後一週時,薯友蝸蝸(可能是蝸蝸講不聽)找了很多薯友報名參賽。 導致薯友小日光進榜機會岌岌可危,於是氣急敗壞地跑去找天老,強硬擠開他家大門: 「天老,我問你,蝸蝸是不是跟你有仇?」 天老眉頭一皺:「沒頭沒腦的,講三小?」
Thumbnail
話說知名律師天老(可能是一個人的天荒地老)某年在薯媒擔任優質創作者評委,評選來到最後一週時,薯友蝸蝸(可能是蝸蝸講不聽)找了很多薯友報名參賽。 導致薯友小日光進榜機會岌岌可危,於是氣急敗壞地跑去找天老,強硬擠開他家大門: 「天老,我問你,蝸蝸是不是跟你有仇?」 天老眉頭一皺:「沒頭沒腦的,講三小?」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天老!天老!你在家嗎?快開門!」小日光背著大包小包,猛敲天老(可能是一個人的天荒地老)家的大門。天老謹慎地開了一小條門縫,警醒問道:「妳又要幹什麼?」「沒有啦,就上次PM辦了個料理王大賽,大家煮了很多好料,想說跟你分享一下。」「不用,老子不喜歡吃東西。」  
Thumbnail
「天老!天老!你在家嗎?快開門!」小日光背著大包小包,猛敲天老(可能是一個人的天荒地老)家的大門。天老謹慎地開了一小條門縫,警醒問道:「妳又要幹什麼?」「沒有啦,就上次PM辦了個料理王大賽,大家煮了很多好料,想說跟你分享一下。」「不用,老子不喜歡吃東西。」  
Thumbnail
以前走路都有風, 現在走路只有喘!  拜託別這樣 我只是打瞌睡 別量我脈搏   骨密度太鬆的我 很害怕擁抱 兩人講過好多次的事 今天彼此都還是 第一次聽說   寫字時手抖 所以筆跡 很有韻味   就算都禿了 還是要酌收「技術費用」哦 理髮師這麼說  
Thumbnail
以前走路都有風, 現在走路只有喘!  拜託別這樣 我只是打瞌睡 別量我脈搏   骨密度太鬆的我 很害怕擁抱 兩人講過好多次的事 今天彼此都還是 第一次聽說   寫字時手抖 所以筆跡 很有韻味   就算都禿了 還是要酌收「技術費用」哦 理髮師這麼說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