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之間,他記不起自己是何時出門,為何出門,為什麼坐在這裡?眼前桌上的大碗裡盛好了熱食,蒸繞的熱氣冒著香,聞著像濕滑的麵條,看著碗裡拌混著肉燥醬汁,間撒著細碎的綠白蔥花,以及切得細長出水的小黃瓜絲。而忽然旁邊一隻手把那大碗往前一推,再把原本沒看到的一個小碗往眼前兜近,碗裡是已經被拌得勻稱,被剪得細短的小份麵條,破碎到像是可以用 湯匙舀起來吃的飯食。
他看著小碗旁邊擺放的剪刀,緩緩地左右轉頭尋看,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正想出聲抗議,拒絕遭受這樣無理粗暴的對待,但一張口便只發出嗚呀嗯哼的聲音,連他自己也聽不太清楚。一旁的人以為他餓,耐心的把那剪短麵條的小碗推移地離他更近些,帶著笑容說著:「來,爺爺,麵在這裡,慢慢吃。」但老人根本不想吃,只是微顫抖的右手被拉放到桌上,然後被塞拿了一根湯匙,接著就好像一種默契被啟動,那手握著湯匙,小心地朝下舀著那麵條,在平舉起來,微張著口手往內縮,手抖著,拿不穩這一反手的距離,桌上掉落少許,才終於送進口中。
「很棒喔,慢慢吃喔,不要急。」
「要喝水嗎?」
嗚呀嗯哼。
來不及回答,吃沒幾口便覺得累,開始打著瞌睡。就彷彿在垂釣,等待著,估摸那平穩流淌過大小河石的淺水河裡,可能躲藏在石縫中也在浮游瞌睡的落葉細枝。風吹淋著樹葉,河岸對面的樹林中幾棵碩大的樹幹如如不動,河面上反光就好像突兀地披流著一條太過新白的薄巾,有一種莫名卻又不違和的紀念意味。夢牽引著夢漂浮,毫無所覺地咬走了歲月的餌食,動作太輕盈,拉扯不動纖細的釣線。
河面上的蜻蜓織娘起落在漣漪中央,蝴蝶翩翩飛過,影子搧著風就好像開闔的嘴吹出小圓氣泡,邊搖晃著朝水面貼近,直到氣泡的邊緣被水面弭平,空氣浮進水中,擬出的一小球如無色漿果般的空氣被植 入擁擠的水體,像眼淚滑落在臉頰,一瞬間就塌縮了無數倍的虛空,留下的也仍舊是虛空,靜悄悄的,與找不到的自己吵鬧,累了翻身再睡,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本來就是這樣。
又一陣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從河谷的遠方聲喊,說著什麼,被風吹散,被潑濺捲進河流的曲折,稀里呼嚕的,繞到河石的背面把浸濕的落葉撿拾起來,放進嘴裡倚靠著少數的鈍牙磨消咀嚼。
嘴裡動了動,再舀起小湯匙的幾根短麵條,碗裡湯汁浮動著少許金黃透明的油膜,一撥一撥晃動,把那些憶想不起的往事瀝成調味,他勉力睜開些眼,帶著模糊的視線挑選著那想不起的,「的什麼?爺爺你剛剛說什麼?可以再說一次嗎?還是你吃飽不想吃了?」不是這樣,老人感受到餓,他好餓,越來越餓,但他的牙口已經太累了,即便剪得更細小的麵條也嚼不動了。
嗚呀嗯哼,嗚呀咿哩。
「爺爺你慢慢說,這樣我聽不懂啊。」老人不說了,賭氣的盯著眼前那被他湯灑狼狽的桌上,那只小碗裡還有半碗左右的剪短麵條。他不想吃了,即便湯裡肉燥醬汁的香味即便變涼了也依舊鹹香誘人。但他想不太起來,關於這樣的熟悉氣味是從哪來的?好像他本來就知道的,本來就是——本來就是怎樣?
那老人記不清更多了,疑惑也很快地被遺忘取代,被另一個對於當下的安置與需求替換,被偶然的清醒追憶追悔,被隨時的殘夢包裹醞釀,老攪和了,想到也難過,而難過終也淪為夢裡一片浮在水面的落葉,沉沉浮浮,從眼前漂流,繞圈,回過頭來被時間的河水洗練,透亮無塵,也無一事成。
而他仍覺得填不飽的餓,而且空虛,缺少了什麼似,只是他再沒有,好吧,至少目前再沒有想吃食的想要。弄清楚這點之後,老人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要,還能做什麼了。坐著,發呆,轉身,身體沉重緩慢的如同乾癟的氣泡,沒有彈性,卻也還不到破壁的時候,就那樣,這樣明明應該輕盈,卻沉甸甸仿若頑石落進時間的疙瘩。而時間本來就不足以讓他來得及完成自己,但老應該可以,至少可以先完成其他,就好像,他老到那些本來都已經沒有太大意義。老到,追究意義也無意義。
一陣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從河谷的遠方聲喊,說著什麼也聽不清。頃刻之間,他也還是記不起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為什麼還沒有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