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大三時,我曾經有一個鞋盒。
不是裝鞋的。是裝保險套、還有汽車旅館打火機。
汽車旅館遍及了從林口、桃園、中壢到新竹都有。
那是我為了生存本能、養活自己的最後手段。
我不是愛慕虛榮的女生,
而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家裡有個精神病的父親,時不時要拿刀砍媽媽,
媽媽動不動就離家出走,
而我在這樣的狀態下自己堅持要念大學。
我已經成年了,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當時的心願就是希望趕快畢業,
找份正當的工作,賺錢養家。
大三課業壓力重,打工東扣西扣,
最後抵不過房租、生活費,以及書本費、材料費、實驗費的壓力。
鞋盒裡的保險套、打火機,我把它們一個一個排好。
照日期、對象、金額。
很整齊。
整齊到有點可怕。
—
我在每一個汽車旅館的打火機上貼上標籤。
寫下跟誰睡、哪一天、拿多少錢,
讓我不舒服的人,我會偷偷地打一個叉,
下次對方打電話來,我會選擇不接或封鎖。
我把那些本來不該被量化的東西,
一項一項,
記了下來。
包括我自己。
—
那時候的我,其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我只是很需要一件事:讓人生看起來「有秩序」。
因為其他地方,
全都壞掉了。
家是亂的。
錢是不夠的。
人是會隨時離開的。
我抓不到任何可以確定的東西,
所以我開始記錄。
那不是習慣。
那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事情。
—
說起來有點諷刺,
我念的是中原大學工業工程學系。
學的是流程、效率、系統化。
學的是怎麼把混亂的東西,5S整理成可以被管理的樣子。
結果我人生第一個真正「落地實作」的系統,
不是用在工廠。
也不是用在企業。
是用在我自己「援交」身上。
—
有人問我:「妳那時候不覺得羞恥嗎?」
人在求生存本能的時候,根本不會想到「羞恥」兩個字。
我只知道我快要沒有錢吃飯了,
如果我又感冒發燒,
我沒有錢可以看病。
我要趕快賺到錢。
老實說,我知道。
但「知道」跟「能不能停下來」是兩回事。
我沒有選擇。
不是因為我不想要別的生活,
是因為那時候的我,
沒有條件去想「別的生活」。
你如果沒有窮過,
你不會懂那種感覺。
那不是墮落。
那是求生。
—
我記得很清楚。
有一天,我把那些保險套跟打火機全部拿出來,重新排了一次。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好像在做一件很專業的事情。
像在做報表、像在做紀錄,
像在管理一個「系統」。
只是那個系統,是我自己。
—
現在回頭看,
那個把保險套和打火機排得整整齊齊的女孩,
其實沒有壞掉。
她只是用一種很笨、很原始的方法,
在對抗一個完全失控的人生。
她沒有資源。
沒有安全感。
沒有退路。
但她至少還做了一件事:
她沒有放棄對「秩序」的渴望。
—
那個鞋盒代表什麼?
它不是羞恥,也不是黑歷史。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
試著把自己從混亂裡撿起來。
—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有一天,
我真的會把整個人生,重新整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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