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這是本人在台大上到的一門課——哲學跨域理論與實作(吳澤玫教授)的課程心得推廣,取材於本學期第八周,教授讓我們於課堂上欣賞關於失聯移工的紀錄片「逃跑的人」,而正課後的助教課討論四月初三名印尼籍失聯移工拒捕過程中誤闖269旅大門的事件。本文將以敘事的建構與宣傳戰邏輯解讀兩者。

紀錄片「逃跑的人」劇照,右側為主角之一范草雲(前失聯移工)
移工在我們社會裡,是除了出事以外幾乎完全透明的人。所謂的出事,當然多半是讓國人覺得會影響到自己生活的事,比如說關乎食品衛生、建設品質、製造業的生存、治安、環境整潔與市容等,移工在這些方面若造成了些不良影響,自然大大遭受到嫌惡與鄙視。而移工即便工傷意外死了,一般也是沒什麼人會知道的,骨灰罐帶走,新的勞動力就會再進來。
見微知著的鬧劇:
在四月初,桃園發生了一起乍看會很有趣的新聞:在龜山,3名印尼籍失聯移工為躲避警方盤查,開始於黑夜中棄車狂奔。人在前面跑,警察在後頭追,眼看警察們就要追不上了,不料移工們慌不擇路,誤闖陸軍269旅(雄獅部隊)營區大門,還撞見了一群收假的官兵。伴隨後面警察一聲大喊:「幫忙抓人啊!」,官兵們立即行動起來,不費什麼力氣就合力制伏了這三個「逃跑的人」。當然,軍警協作成功自然是大大的有賞,官兵後來受到了表揚,這件事看著也像一樁美談。

印尼籍失聯外勞被269旅收假官兵擒獲
不過媒體呈現這件事的方式,他們的框架與角色塑造卻十分有問題,我會甚至會說,它某種程度上是台灣新聞的縮影。移工被描述成「拒捕逃竄」、「自投羅網」、「跑到鞋子都掉了」的小丑形象,對比國軍官兵「見義勇為」、「神助攻」、「居功厥偉」的正派人設,將人物刻畫的扁平如此、將事件形塑為博君一笑的鬧劇,仔細讀來,甚至像是一種成熟的黑色幽默。
而如此荒謬的敘述方式,正好體現了課上教授播的紀錄片——逃跑的人——的意義,因為它將這樣一群與社會格格不入,看似「骯髒愚蠢的小丑」,重新賦予了人的主體性。
不被當人的存在:
「逃跑的人」這部紀錄片圍繞著三個問題:移工為何而來、移工為何失聯、移工在台遭遇了什麼。
移工的出現,是因為台灣需要勞力,更準確的說,需要人去做台灣人不想做的髒活、累活、高職災風險的事情。究其緣由,也是雇用方無法負擔本勞的成本。而移工之所以願意來也是因為需要錢,在台灣的收入即便與本勞相比實在寒酸,但仍比輸出國(移工母國)的收入水準高出幾倍,他們希望在這邊賺到錢,改善故鄉的生活、攢下積蓄後再回去。
如果事情就這麼簡單,那也可稱作魯濱遜一般的美談了,但是因為這些移工需要付出一筆十分高額的中介費(動輒十幾二十萬台幣)才能過來工作,而合約期限到了不續聘、達到法定來台工作時限、或是職災受傷雇主認為不好用了而解僱,他們就會被遣返,這就導致了很多移工沒辦法在時間內賺到足夠的錢,而面臨浪費數年一無所獲甚至欠債歸國的危機。再加上有些本國雇主人品惡劣,以解僱為威脅實現切切實實的奴役,使移工苦不堪言,無法承受過量的操勞與精神折磨,又因害怕被遣返而不敢使用申訴管道。

移工抗議惡劣的勞動待遇(紀錄片劇照,居中男性為紀錄片主角之一陳維興)
賺不到錢、難忍雇主的霸凌、又面臨被遣返的恐懼,這使大量移工選擇「逃跑」,消失於社會中繼續工作賺錢,也就是打黑工。這些黑工的人,沒有職安保障、沒有申訴管道、沒有辦法回家(需「自首」才能出境,然後不大可能再回來)、永遠逃避警察,忍受著艱辛,倚賴與遠在天邊的家人朋友視訊維生,為的是對人生的夢想與自己家人的福祉。

前失聯移工陳維興與他的畫作
在紀錄片中,主角草雲與維興兩人,以及其他的受訪移工基本都有過不被當人看的感受,而是被當作畜牲一般奴役(他們自己比喻為「狗」)。這點是讓人感覺很鼻酸的,看來我們作為一個發達的商業社會,永遠建立在不同種類的奴役上,方有今日富足便利的生活。這也讓我由衷敬佩這些移工,他們不是單純等待救濟的可憐人,紀錄片中的草雲成為移工圈的「地下社會局」,在工作之餘盡力為其他移工同伴爭取權益,也負責了數十名身亡移工辦理後事,將骨灰罈送到機場。而移工也不是什麼無腦的雜魚,除紀錄片中維興的動人畫作外,最深刻的反駁要數一位受訪廠工所言:「你不要因為我們是外國人就覺得可以欺負我們,我們也是人,也會思考。」(回憶其原話,不保證每字正確,但主旨無誤)。
這部紀錄片如實道出移工在台灣的悲慘處境,以及移工拼搏的鬥志,使他們除了需要幫助的面向之外,又多了一層自己幫助自己與同伴的主觀能動性,讓我感觸良多,也很推薦觀賞。不過,事情還不能這樣作為一個令人感動的故事就結了,如果就這麼完結,而大家都站在人道角度為移工發聲,也無法稱得上知道這個產業的生態。因為我們還必須接上拼圖的最後一塊:移工的苦難根源——高額仲介費從何而來?
逃跑的宏觀與留下的閱聽人
首先我們看到了新聞界如何描寫四月初移工誤闖營區的事,然後又從紀錄篇中知道了移工的真實處境,並正視了其作為一群拼搏的人的尊嚴。然而以上兩者都在以同樣的手法進行對閱聽人的定向宣傳。
其實紀錄片與四月初事件中媒體的處理是很相近的,那就是令對立立場缺席與進行情感動員。在「逃跑的人」中,紀錄片呈現了為何失聯移工怕警察、為何移工怕辭退、以及移工受高額仲介費所困的嚴重的問題,其根本都能夠連結到我國對於移工的限額配給上,但紀錄片沒有談到為何會有配額制度產生。
為何要限制輸入量與工作領域?除了基本的國界管制(刻意透過限期與配額,確保移工在時間上具備過渡性、空間上具有固著性,避免他們成為永久移民)之外,這也是政府需要保護本勞的不受就業上的排擠而為之。大量廉價的外勞不受領域設限的引入將會引發基層勞工的全面低薪化,使同樣身處基層的本勞無法與之競爭,又因技能與學歷等限制無法轉往薪資更高的行業,而集體喪失工作。移工的限額又直接導致了高額仲介費的出現,因為在台灣的仲介市場中,仲介服務的供給量遠大於握有配額的雇主需求量 ,為了爭取這些擁有稀有配額的雇主,台灣仲介必須展開惡性競爭,私下支付新台幣數萬元不等的「回扣」或提供免費招待給雇主,以買到引進勞工的機會 。但仲介也要賺錢,所以這筆「回扣」的成本自然就轉嫁到了移工來台所支付的仲介費裡頭,一個只有移工受傷的世界就這樣產生了。
那麼,能不能如民間團體所倡議的那樣,全面廢除仲介並改採政府負責「統購統銷」的策略,以解決這種負債來台的問題呢?我會說對,但是極難處理。即便我們不考慮在台灣與移工輸出國已經形成的種種利益共生結構(本國與輸出國的仲介,以及輸出國的政府都能夠從中牟利),光是行政的負荷就已經令人對此退避三舍,而由官僚組織處理此市場的調度,也明顯將使手續變得極為繁瑣、沒有效率,難以媲美仲介從引入到接洽上工作的一條龍包辦,對缺乏資源的中小企業與家庭雇主將是很難跨越的門檻。
故個人認為,與媒體方一樣,紀錄片在所述皆為事實下(媒體方有所誇飾,但無刻意造假部分),重點還在對於閱聽人的情感動員上,一者以喜、一者以憂,透過對移工或軍警賦予主角身份使人感到對其認同。所以兩者就其本質,排除有無惡意的問題,都是蓄意的以不完整的資訊,選定特定主角的視野進行情感動員,並達成使閱聽人做出其希望他們做出的反應,即一種帶有特定目的的故事建構。
手法基本一致,兩者差別只在於發言的權力位階不同。新聞方站在台灣人既得利益者的視角,透過建構一個滑稽的故事塑造弱者的小丑人設,突顯出秩序的不可挑戰性並讚頌之;而紀錄片站在被壓抑的弱者視角,透過悲傷又令人敬佩的奮鬥故事,調動閱聽人同情與尊敬之心。而兩者都缺少了對於移工市場整體的制度性問題的描述,作為「始作俑者」的政府方,無論是運轉這套制度的行政部分,或是為了本國人民與企業福祉而有意無意犧牲移工權益的立法部分(所謂「不願意苦一苦老百姓」),都在兩者之中缺席了。

爭取勞權的移工風雨無阻,在雨天示威
不過,個人認為這也不是真的「缺憾」,畢竟閱聽人真的沒有時間了解一切事情的全貌,這也不是宣傳的目的。作為宣傳,都是為了某一群人發聲,呈現他們的故事並調動情感,促使閱聽人做出一個決策。政策評估報告是沒有什麼溫度的,密密麻麻都是字,即便較為全面與宏觀,卻是根本留不住大眾注意力的。教授所撥的這部「逃跑的人」,其價值並不一定在於「讓人通曉移工產業的真相」,而是吸引住人的目光,並發人深省,讓閱聽人因為開始關心這個議題而自行去瞭解更多。我想,這也是紀錄片與我所提到的新聞相比,最關鍵的不同與價值之所在。
參考:
A逃跑的人電影簡介:https://docs.tfai.org.tw/zh-hant/film/6633
B失聯移工誤闖269旅:https://www.mirrordaily.news/story/53390
C聯合報文章——當移工成為殘工:https://topic.udn.com/event/disabled_foreign_lab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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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書)簡永達:移工築起的地下社會 : 跨國勞動在臺灣
(論文)藍佩嘉:合法的奴工 法外的自由-外籍勞工的控制與出走
(論文)林佳和:從國際人權的政治哲學觀談台灣的外國移工人權-兼論人權、勞動市場、產業競爭力的交錯與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