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不是壞事。但改變望向誰,才是真正的問題。 新的、光亮的留給來訪的人,舊的、將就的留給住在這裡的人。
我對鶯歌的情感,始終懸浮在兩種愛之間。
第一種,是陶藝的愛。 那是一個消費者、使用者的愛,輕盈、直覺,不帶負擔。
我喜歡一只茶碗捧在掌心的溫潤,喜歡柴燒落灰釉在燈下泛出的深淺光影,喜歡粗陶杯緣貼近唇邊時那種不張揚的樸實觸感。這是陶藝進入生活之後,為日常帶來的一場無聲革命——它讓喝水、喝茶、插一株野花,都變成一件值得凝視的事。
這種愛是真實的,也是許多人走進鶯歌的第一個入口。我們因為一只杯子、一個盤子,開始認識這座城市。它不膚淺。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消費者的愛」,讓窯火得以延續,讓工藝有了市場。

柴燒茶碗。釉彩師傅贈,拍攝於2026.02
但喜歡鶯歌,則需要另一層東西。 那是一種更沉重、更複雜的「在地者的愛」。
喜歡鶯歌,不是喜歡一個完美的陶藝櫥窗,而是喜歡這座城市本身的氣息、它的掙扎、它正在失去什麼或正在變成什麼。那是清晨鐵軌旁老窯廠傳出的餘溫,是午後騎樓下老人們用閩南語閒話家常的慵懶節奏,是老街上同時存在著的陶土味、機油味,與阿公阿媽炸地瓜球飄出的焦香。
這種愛,要求我去正視鶯歌作為一個「活著的生命體」的完整肌理——它不只有光潤的釉面,還有釉面底下,那百年積累的窯火塵灰。
當「活著的城市」開始被重新佈置
美術館落地生根,捷運即將通車,新的人行道也在這一兩年間鋪設完成。對外地人而言,鶯歌「看起來更高級了」。對在地人而言,這條新的人行道,是他們從來沒有走過的那種路——寬敞、平整、彷彿是為了某種想像中的城市生活而設計,卻與他們幾十年騎機車、搬貨、走慣了的日常軌跡,有一段微妙的距離。
老街上的工藝,也早已從師傅的工作室退縮成觀光客的體驗——手拉坏的攤位一間接一間,讓人動手玩泥土,卻未必讓人真正看見陶藝作為一門生計的樣貌。那些真正在埋頭製作的人,早已不在老街的櫥窗裡。
改變不是壞事。但改變望向誰,才是真正的問題。
菜市場二樓的美食廣場,是一個具體而微的例子。硬體整潔、空間寬敞,用餐環境比街邊好了許多。但在地人寧願繞到街道上的店家買便當,也不願特地找停車位、爬樓梯上去點餐。不是不知道那裡的存在,而是那個空間的邏輯,與他們日常的生活節奏根本對不上。結果是:餐廳撐不住,更換率居高不下,空間依舊漂亮,卻始終有一種空曠的寂寥。
這個現象說明了仕紳化最隱微的一層——問題不只是「誰被趕走了」,還有「誰根本不會去」。硬體升級之後,若使用邏輯仍然是為外來的消費凝視所設計,在地人便會以一種無聲的方式,繼續走他們原本的路,讓那些漂亮的空間,成為一座沒有主人的舞台。
不是拒絕改變,而是追問改變望向誰
我並不拒絕一切改變。那條新的人行道,讓孩子上學不必與貨車、機車搶道,讓行動不便的長者也能在街上走得從容一些——這是任何一個現代城鎮都應該提供給居民的基本尊嚴,不是高級,是應該。
當這些改善一一落地,它們究竟在服務誰的生活?
新鋪的人行道或巷弄道路,通往的多是早已順勢轉型的餐飲店家——裝潢體面、定價不低。對外地訪客而言,這些是亮點;對每天在這裡吃三餐的一般居民而言,卻往往是走過去看看、捨不得進去的風景。這些店家確實帶動了餐飲環境的提升,這一點不該抹煞。但若升級只服務得起部分人,那條路對另一部分人而言,不過是一條更好看的繞道。
我期待的小吃店升級,不是把它們改造成文青風格的懷舊場景,不是要阿姨換掉塑膠椅、裝上工業風吊燈、用木盤盛滷肉飯然後賣三倍價——儘管通膨的壓力,早已讓那碗飯悄悄漲了價,即使什麼都沒有改變。我期待的是它更衛生、更體面、更有尊嚴地端出那一碗我們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現實卻是:外地人去的是口耳相傳、在網路上曝光度高的店家,裝潢好、光線美、衛生條件符合都會標準。而那些環境不夠好、老闆忙到沒空整理也不擅曝光的老店,就這麼被「留給」在地人。一種無聲的分流就這樣形成了——新的、光亮的留給來訪的人,舊的、將就的留給住在這裡的人,彷彿後者的日常,本來就不在城市升級的考量之內。
真正的考驗在於:鶯歌能不能在接納新血的同時,守住自己的氣味、自己的不完美、自己的生產力?讓整潔的市集裡,還買得到阿婆親手醃的酸梅,盛在一只樸實的陶甕裡,標著清楚的日期;讓新的建設不只服務來看展的外地人,也同樣服務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的居民——讓這群居民,不只是在博物館的展間裡感到舒適,也在他們每日吃一碗麵、買一把菜的街角小店裡,感到被這座城市尊重。
陶藝的愛與鶯歌的愛,終究必須合一

鶯歌老街店家,拍攝於2024.04
如果我只愛陶藝,我可以在任何一座城市的美術館、精品店、電商平台上,買到一只美麗的杯子,並感到滿足。
但如果我也愛鶯歌,我便必須走進這座城市更深的內裡——去聞窯爐的煙塵,去聽老師傅的牢騷,去感受租金壓力下小店老闆的無奈,去在意菜市場二樓美食廣場那些撐不下去的店家背後,是什麼樣的生活邏輯讓它們始終與在地人對不上頻率,也去思考一條捷運軌道如何同時帶來希望與威脅。
陶藝的愛,是凝視一只茶碗的光潤釉面。 鶯歌的愛,是願意去聞釉面之下,那百年積累的窯火塵灰,並且在它被時代的風吹散之前,為它留下一點記錄、一點思索、一點不卑不亢的凝視。 更是願意為那間你從小吃到大的小店,爭取一個衛生、體面、不再被忽視的未來。
這不是一份只有浪漫的愛。 這是一份願意看髒、願意看痛,也願意為它的尊嚴與未來而思索的,在地者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