たとえば、街を歩くとします
すると、いろんな情報が視界に飛び込んできます。
試想，你走在路上
忽然間，各種資訊闖進視線。
大量的資訊湧入視線範圍，所有資訊的最終目的都是「不想明天就死去」。
在這個看似包容、高舉「多樣性」旗幟的社會裡，如果我說，我的欲望是來自噴濺的水花，你還會擁抱我嗎？
這次讀了朝井遼出道10週年的作品《正欲》，也是我第一次完整讀完一整本原文日文小說。書名《正欲》（Seiyoku）在日文中與「性慾」同音，這充滿惡意的雙關直接點出了全書的核心：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欲望呢？
日文書封上印著一句話：「読む前の自分には戻れない（再也回不到讀這本書之前的自己了）」。這看似聳動的標語，在讀完後卻成了我最真實的體會！後勁真的很強，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消化。
（我讀的是日文原著，以下提到的內容是自己憑感覺翻譯的，可能會和中譯版有出入。）
故事從一樁兒童性犯罪的社會案件開始，透過努力想維持家庭「正常」運作的檢察官寺井啓喜、孤獨的寢具店店員桐生夏月、籌辦多元文化季的大學生神戶八重子，三組看似毫無關聯、實則命運交織的角色，剖析現代社會所謂「尊重多樣性」背後的傲慢與暴力。
寺井啓喜
探討「正確的暴力」與「正常」背後的生理性壓抑。
首先在啓喜的篇章，出現了全書我最喜歡的一個句子「泰希顔面の肉は重力に負けていった」（泰希臉上的肉輸給了重力）。或許是日文將動詞放在後面的語法，讓這句話在腦中浮現的畫面極具動態感，不僅生動地捕捉了孩子臉部表情瞬間垮掉的空間感，更深刻地象徵了啓喜試圖維持的「正常」家庭，如同那無法抵抗重力的皮肉，正一寸一寸地向著地面崩解。
啓喜身為維護社會正義的檢察官，深信與社會連結是遏制犯罪的唯一手段。然而他的孩子泰希卻受社群網路影響成為「拒學兒童」，甚至與同儕創立YouTube頻道，徹底脫離了啓喜眼中提供社會連結的學校場域。啓喜一心想將孩子拉回正軌，口中侃侃而談著正確的價值觀，卻沒發現自己與家人早已背道而馳，他越是努力維持，家庭就崩裂得越快。
最諷刺的莫過於啓喜對「異常」的定義。他原本無法理解那些詭異的犯罪動機，直到他回想自己與妻子由美交往時的性愛：當性器一插入由美眼中就泛出淚水，日後由美的眼淚竟成了他快感的源頭。這個「因特定景象而產生欲望」的機制，讓他與他所鄙視的犯罪者之間，那道名為正常的界線瞬間坍塌。
在讀啓喜的部分時我經常感到一陣暈眩。或許是因為看見一個對「正常」有著極度偏執的人，如何不斷被現實挑戰。原本該是代表多數的、安全的地帶，在啓喜的過度用力下反而變得極其孤立。他的世界並非毀於外力，而是在他試圖抓緊「正義」的過程中，從內部一點一滴地潰敗。
桐生夏月＆佐佐木佳道
由不可告人的秘密構築而成的「共犯」關係，比性高潮更深刻的靈魂連結。
「睡眠欲不會背叛我」——轉職到寢具店工作的桐生夏月；
「食欲不會背叛人」——在大手食品企業任職的佐佐木佳道。
兩人在國中時期意外交換了彼此共通的秘密——「戀水癖」，除此之外對彼此一無所知，直到一場大型同學會才再度讓命運接軌。
原本總是抱持著「絕對不會出事」這種傲慢自信的風雲人物西山修，卻因為極度荒謬又愚蠢的原因過世，這對夏月和佳道而言無非是一場巨大的嘲弄。讓他們發現：「正常人」可以因為傲慢而輕易揮霍生命，而他們這些被排擠的「異類」，光是為了撐過明天就已經耗盡全力。這場無常成了他們決定締結「共犯」關係、一起活下去的起點。
而全書最讓我震撼的，莫過於那場如實驗般的模擬做愛。
那畫面既笨拙又純粹，夏月躺在床上抱住雙腿向兩側張開（還自嘲像死掉的青蛙XD），佳道則雙手撐開全身的重量懸覆在夏月身上，兩人衣衫完整地模擬著性愛姿勢擺動身體，這在對人類完全沒有性慾的兩人眼中，簡直像是一場荒謬的實驗或某種一定會受傷的運動。
「雖然說真的超級重，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個人壓在另一個人身上。
「總覺得……」夏月每說一句話，被壓在床單上的佳道的臉也跟著微微震動。
「這個重量，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壓著我，把我留在這個世界上。」每一次呼吸，原本冰涼的床單都變得溫暖起來。
「就像是在告訴我『可以待在這裡沒關係喔』。」床單的涼意與臉頰的溫度逐漸交融。
「該怎麼辦。」
交疊的兩個身體，之間的界線正一點一點地模糊。
「我可能再也回不去獨自生活的日子了。」
過往的時光，那些不得不習慣的寂寞、怨恨、嫉妒，所有的一切，彷彿在那一瞬間全都混雜在了一起。
如果當時沒有鼓起勇氣，一切就結束了，好幾次這樣想。
至今仍能存活下來的奇蹟在全身流淌。
「你不要消失。」
夏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明明是在耳邊低語，卻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墜落下來一樣。
「你不要消失。」
佳道也試著開口說道。明明聲音小得不能再小，明明就在夏月的耳邊說，卻感覺自己像是雙手圍在嘴邊、拚命向後仰著身子大喊，喊到嗓子都啞了。
對總是愛聊性愛話題、被「性」束縛的「正常人」不能理解的兩人，在那笨拙的姿勢中，一個人壓在另一個人身上的「重量」，把那個孤獨、痛苦到彷彿隨時會從世界上飄走的夏月給壓住了，這個彷彿在告訴她：「妳可以待在這裡」的重量。
兩個被慾望折磨、被社會排擠的靈魂，身體如此親密的接觸也沒有生理反應，卻在此時此刻產生了最深刻的靈魂連結，因為找到了同類，他們終於產生了「不想要明天就死去」、想活下去的勇氣。
這段真的太讓我震撼了！夏月與佳道兩個寂寞的靈魂如同樂譜上的對位，沒有任何煽情的詞藻，不帶一絲矯飾的白描，卻寫出了兩人最深層的交會！
「『我不會消失的』，請幫我轉告給他／她。」
在故事最後的偵訊中，兩人不再試圖對這個世界說明或辯解，只是留給彼此如出一轍的訊息，這是我覺得整個故事裡最殘酷也最溫柔的時刻。社會給他們貼上污穢的標籤，卻不知道在那之下，是兩個破碎靈魂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純粹連結。
當兩人跨越時空不謀而合地說出這句「我不會消失的」時，早已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愛」。這是作為共犯「活下去」的約定：我會守著我們的秘密基地，我不會消失，所以你也不能消失。
雖然世界拒絕理解他們，甚至聯手殺死了他們的未來，但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知道真實的自己、還有同類，就還有理由留在這個世界、就還有勇氣活下去。
神戶八重子＆諸橋大也
剖析「善意的傲慢」，以及被「多樣性」篩選掉的異類。
如果說啓喜的故事是讓我頭暈的「對社會正義的質疑」，那麼八重子與大也這組，大概就是讓我對社會現實，以及那些隱藏在「善意」背後的傲慢感到恐懼。
八重子厭惡著那些帶有性目的、令人不適的凝視，卻沒發現自己也正用同樣黏膩的視線在注視著大也（不得不說朝井リョウ真的太會寫少女戀愛的心境了！）。她自以為是地解讀大也的「特殊」，將他貼上「男同志」的標籤，並在那份不說破的溫柔約定中（集訓前夕的那條螢幕傳輸線），獲得了一種自我感動的成就感。
然而這份所謂的溫柔，在大也眼裡卻是極致的噁心。當八重子沉浸在「我可以包容你」的優越感時，大也心裡想的卻是「真的好想殺了這女的」。
最諷刺的是，大也明明也是多元文化祭的一員，每天身處在宣揚「包容與多樣性」的環境裡，但他內心真正的欲——對「水」的生理渴求，卻是這個社會絕對不會包容、甚至視為犯罪的東西。
即使在最後兩人攤牌，大也直白地說出自己不是Gay，自己的性癖是不被社會允許、甚至可能犯罪的，八重子依然單純且傲慢地認為自己可以成為他與世界「連結」的一份子。
這種「篩選過的溫柔」，在故事的最後大也因「兒童性犯罪」登上新聞的那一刻，給了所有人重重的一擊。
這讓我不得不反思，我們口中所說的「多樣性」，是不是只包容那些我們能理解、看起來「乾淨且正確」的東西？而我們以為在救贖他人的手，會不會其實正掐著對方的脖子，讓他們在名為「善意」的重力下窒息？
會不會，我也曾經是他人生命中的「八重子」呢...？
「新時代」的縫隙中，那場無孔不入的孤獨
選擇「水」作為媒介真的是太天才了！水是生命之源，卻也是夏月、佳道和大也避無可避的禁區。水是無孔不入的，它沒有形狀、透明、純淨，卻能產生巨大的壓力、能把人淹沒。或許也暗示了故事中「異類」的欲望其實比「正常人」更純粹、更接近本能，卻在社會的瓶子裡被擠壓變形，他們的孤獨並非來自特定的物件，而是來自於生存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這部作品最令我驚嘆的，除了對人性的解剖，還有朝井リョウ的敘事安排。
故事的時間線以 2019年 5月 1日為基準，那正是日本正式頒布「令和」年號、舉國慶祝新時代來臨的時刻。然而，當世界正瘋狂歌頌著包容、進步與多樣性時，這三組人卻在那些喧囂的縫隙裡掙扎、崩解、或是在無聲中結盟。時代的更迭像是一層虛偽的新漆，社會換了一個更漂亮的名字，卻依然把不符合「多樣性」標準的人擋在大門之外。
更有趣的是，作者在分述三組人的故事時，巧妙地讓每一段的結尾與下一段的開頭幾乎完全重疊。這種接力賽般的寫法產生了一種強大的透視感，模糊了各個角色的邊界。雖然這三組人互不相識，但在同一個時間軸下，他們的命運卻像連動的齒輪。隨著視角的切換，作為讀者的我們被迫從正義、溫柔、孤獨的不同面向去看待同一個世界，最後發現，原來我們都活在同一個無法逃脫的圓圈裡。
闔上書後，我腦中依然迴盪著那句「我不會消失的」。
《正欲》並不是要給我們一個正確答案，而是要讓我們在那個「多樣性」的口號下，誠實地去面對那些無法被分類、無法被稀釋的孤獨。這是一本讀完後會讓人頭暈目眩，甚至感到心寒的作品，卻也是在那股壓抑的重力之下，我所見過最溫柔的、關於「活下去」的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