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緣起:神壇前的恐懼與困惑】
從小,父親的身影就與「神事」緊緊綑綁。他是家族神明的乩身,印象中,我們每隔三差五就要奔回高雄老家。對年幼的我來說,那是一段充滿困惑與恐懼的時光。我不明白,為什麼神明降臨總是伴隨著巨大的痛苦?
我看著父親在神壇前劇烈乾嘔,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翻攪出來,那種撕裂感的聲音至今仍揮之不去;當神明「退駕」的瞬間,他會猛然向後彈跳,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當場昏厥。每一次重物落地的悶響,我的心也跟著猛力揪緊。我縮在角落,看著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孔,滿腹疑問,卻什麼也不敢開口。
最讓我驚心動魄的,莫過於神明壽誕。父親必須「操五寶」,手持法器一下下往自己身上揮擊。我那時總是不懂,為什麼要用那些冰冷的武器刺破自己的皮膚?看著鮮血順著傷口滴落,在皮膚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印,我心裡只有無盡的戰慄。
在那種資訊封閉、連智慧型手機都還不存在的年代,沒有人能告訴我:為什麼成為神的器皿,必須以血肉之軀承受這些摧殘?我只能站在煙霧繚繞的神桌旁,在濃郁的檀香味中,無力地看著這一切。
【下地府:那場無法抵達終點的尋覓】
前幾天,一段被塵封的記憶突然浮現。我隨口問妹妹:「妳記得有一次,有人來請家神幫忙找祖墳嗎?」
她一臉茫然:「蛤?有這件事嗎?完全沒印象耶。」
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的空氣凝重得讓人窒息,家神降駕後,領著父親的身軀一步步「下地府」。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嘴裡吐出沈穩而玄奧的低語,彷彿正與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對話,身體則因負載著神力而律動性地顫抖。那姿態不像是走在陽間的土地上,更像是正穿透某種凡眼看不見的屏障,在我們看不見的世界艱難跋涉。
據說,那是穿越地府的過程。每一層的景象如何,我無從得知,我只記得當進行到第二層時,父親的身軀突然劇烈震顫,隨即猛地倒抽一口氣,硬生生地停住了步伐。那次,他沒能再往下走。
隔天的代價異常沉重。父親全身肌肉痠痛到無法站立,就這樣「鐵腿」癱在床上,整整一天動彈不得,連飯菜都得由我們端到床邊。那時的我雖年幼,卻隱約察覺到,那並非普通的體力透支,而是某種來自靈魂深處、跨越陰陽兩界的沉重負荷。
【結語:躲不掉的記號】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或許是父親深知這條路不好走,他始終刻意讓我遠離這些神祕領域,不讓我靠近、不讓我探問,希望我能當一個普通的女孩。
然而,那種從小耳濡目染的影響,是刻在骨子裡、無法抹去的。當時懵懵懂懂的我並不知道,原來有些緣分是避不開的。
誰能想到,原來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經被家神做好了記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