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06:01。
當第一道陽光穿透雲層,越過南港山頭,照進信義區這間位於45層樓的總統套房時,電子鬧鐘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嗡鳴聲。這聲響在死寂的台北城中顯得格外刺耳,卻又準時得令人安心。
闕恆遠緩緩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歐式水晶吊燈垂掛著幾縷細微的灰塵,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他沒有立刻起身,因為左手臂正被悅清禾纖細的頸子壓著,她那頭如絲綢般的長髮散亂在枕頭上,幾縷髮絲不安分地撩撥著闕恆遠的鼻尖。
悅清禾睡得很沈,白皙的臉頰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紅暈,那是這幾年即便在末世中,也被闕恆遠細心呵護出來的色澤。
他的右側,伊凝雪正蜷縮著身體,像是一隻缺乏安全感的貓,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她清冷的五官,在睡夢中放鬆了許多,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而大床的最右端,玥映嵐一雙筆直修長的大腿隨意地擱在被褥外,腳踝處還繫著一條闕恆遠去年在廢墟鐘錶店找給她的紅繩。
千慕羽則趴在床邊的沙發椅上,雖然床夠大,但她總喜歡在半夜醒來時,坐在那裡守著落地窗外的地平線,直到支撐不住才再次睡去。
此時的她,那一頭大波浪捲髮垂落在地毯上,顯得慵懶而隨性。
這世界上,大概只剩下這間屋子裡還有跳動的心臟。
闕恆遠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女孩們從樓下百貨專櫃搜刮來的昂貴存貨,以及一種長久未開窗、帶著木質家具與微塵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臂,悅清禾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呢喃,翻過身繼續沉睡。
他走向巨大的落地窗,拉開厚重的遮光簾。
映入眼簾的,是那曾經繁華至極的台北。
忠孝東路的地磚已經徹底被翠綠的雜草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佔領,柏油路面像是被大地撐開的皮膚,裂出了巨大的縫隙。
遠處的台北101依然矗立,但外牆的玻璃掉落了不少,攀藤植物已經爬到了約十層樓的高度,遠看像是一座巨大的綠色墓碑。
街道上,那些廢棄的公車、名車,現在都成了植物的盆栽,幾隻野狗在信義誠品的舊址前悠閒地跑過。
這就是他們的王國。
一個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工作、不需要為了薪水與地位卑躬屈膝的,純粹的生存樂園。
「恆遠……」
悅清禾揉著眼睛坐了起來,絲質睡衣的肩帶滑落,露出圓潤的肩膀。
她看著站在窗前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安心的微笑。

「早,清禾。」
闕恆遠轉過身,走回床邊,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
「今天的天氣很好,」
「適合出門走走。」
「我們要去哪裡?」
伊凝雪也被吵醒了,她坐起身,有些迷糊地看著兩人。
「昨天不是說好了嗎?」
闕恆遠走到落地窗旁,指著遠處圓山大飯店的方向。
「今天我們去打高爾夫,」
「順便看看那邊的酒窖還有沒有剩下的好東西。」
「好耶!」
「那我要去開那台放在展間很久的賓利!」
玥映嵐猛地坐了起來,雙眼放光,完全沒有剛睡醒的疲態。
她那頭高馬尾即便睡了一晚依舊顯得神采奕奕。
「隨便妳開,」
「反正現在整個台北都沒有紅綠燈,」
「別撞到路上那些車就好。」
闕恆遠笑著說道。
他走到客廳的吧檯,從儲水桶裡取出過濾後的乾淨水,按下了膠囊咖啡機的開關。
這是他們少數能享受的奢侈,大樓頂層的太陽能板儲存的電力,支撐著這些文明的遺產。
咖啡的香氣很快在客廳蔓延開來,那是屬於人類文明最溫柔的氣味。

千慕羽也醒了,她優雅地伸了個懶腰,走到吧檯旁,自然地接過闕恆遠遞來的咖啡。
「恆遠,」
「出發前幫我修一下指甲吧?」
「昨天在搬那箱罐頭時弄裂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語氣中帶著一種末世裡特有的撒嬌。
「沒問題,」
「大家先去洗漱換衣服,」
「我們七點準時出發。」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四個女孩,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成就感。
在外面那個瘋狂、崩潰的世界裡,他成功地保留了五個人的尊嚴與美感。
早晨七點。
五人背著簡單的背包出現在大樓地下停車場。
這裡是他們的軍械庫,也是車庫。
除了防身用的強光手電筒與加壓噴霧,他們還帶著幾根特製的碳纖維球桿。
玥映嵐熟練地撬開了一台墨綠色的豪車車門,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靜謐的地下室迴盪,激起了一陣陣塵埃。
「恆遠,坐這裡!」
她拍著副駕駛座,對著闕恆遠眨了眨眼。

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則自動自發地擠進後座。
車子緩緩駛出大樓,陽光瞬間灑落在擋風玻璃上,街道上的野草在車輪下發出清脆的折斷聲。
兩側的店鋪招牌搖搖欲墜,曾經掛著那些明星海報的巨型看板,現在只剩下斑駁的鐵架。
當車子開過忠孝東路與復興南路口時,闕恆遠看見路邊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殘破連帽衛衣的人影,動作僵硬地在陰影處徘徊。
那是戎柏睿。
或者應該說,是一位曾經叫做這個名字的怪物。
牠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灰色,眼窩深陷,正低著頭撕咬著一塊不知名的腐肉。
聽到超跑的轟鳴聲,牠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吼。
但當牠看到那燦爛的陽光時,又恐懼地退回了騎樓的深處,用尖銳的指甲在牆柱上抓出深深痕跡。
「看,戎柏睿還是那麼怕光。」
玥映嵐吹了個口哨,加速衝過路口。
「以前他打籃球就老是喜歡躲在陰影下偷懶,」
「沒想到變成怪物後更徹底了。」
眾人發出一陣輕笑。

這種在旁人看來毛骨悚然的畫面,對他們而言早已是稀鬆平常的日常調劑。
車子一路開上汐五高架,俯瞰著整座被綠意覆蓋的城市。
空氣清新的不可思議,沒有了廢氣,台北竟然有一種原始的美感。
「恆遠,你看!」
悅清禾指著遠處的基隆河,幾隻白鷺鷥正在清澈的水面上盤旋。
「如果世界一直這樣下去,」
「好像也不錯。」
闕恆遠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
「只要我們五個人在一起,」
「哪裡都是世界中心。」
車子停在圓山飯店下方的高爾夫球場草坪上。
這裡的草皮早就不再整齊,長短不一,甚至開滿了黃色的野花。
玥映嵐跳下車,拎起一根一號木桿,隨意地在大草坪上揮了幾下。
「今天誰輸了,」
「回程就要負責去大潤發,」
「搬兩箱那個很重的氣泡水喔!」
「沒問題,」
「恆遠快來幫我們評分。」
千慕羽脫掉外搭的薄襯衫,露出裡面亮白色的運動背心,長髮隨意地束成一個高馬尾,顯得充滿活力。
闕恆遠坐在引擎蓋上,看著女孩們在荒蕪的草坪上奔跑、揮桿、歡笑。
高爾夫球飛向遠方的廢墟,消失在綠色的浪潮中。

這一刻,沒有生存壓力,沒有恐懼。
只有陽光、微風,以及這世界上最後的五個自由靈魂。
他們不再是倖存者,他們是這座城市的繼承者。
雖然下午五點的陰影終將降臨,但在那之前,他們要在這片廢墟上,揮霍掉所有的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