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並不特別熱鬧，也不特別安靜，只是有些事情在那裡被放慢了，而當時沒有誰去確認它是什麼。
那天最後一節課沒有照表上，老師說平安夜就到這裡，剩下的時間讓大家自己安排。兩個班的人都在這間教室裡，有人把桌子往中間拉，有人把袋子裡的糖倒出來分給旁邊的人，有人站在走道上講話，聲音一層一層疊起來，又很快散開。
講桌旁邊放了一棵很小的聖誕樹，燈一閃一閃，交換的禮物被堆在下面，包裝紙的顏色混在一起。老師拿著名單叫號碼，笑聲夾在裡面，偶爾有人喊錯名字，又帶起一小段起鬨，很快又散開。
桌上慢慢多了東西，糖、小卡片、拆開的包裝紙堆在一起。我看了一眼，把它們往旁邊推開一點。
一個盒子被放到他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拆，順手放在桌邊。
他原本在門口那邊，和幾個人站在一起。講話的時候沒有特別大聲，只是剛好在那裡。
我看了一眼，又把視線收回來。
我把棋盤放在靠窗的長桌上，沒有叫他，只是坐下來。
白棋在我這一邊，我伸手把棋子往前推了一格。
棋子落下去。
他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棋盤。
後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了一句「等一下」，沒有回頭。
他坐下。
「妳先走了。」他說。
我看著棋盤。「嗯。」
- d4
棋子落下去的聲音被周圍的聲音壓低，只剩下一點落在桌面上的重量。
… d5
局面對上之後，我沒有停。
- c4
他看了一眼。
… c6
旁邊有人在笑，有人把糖遞過來，又被別人接走，聲音進來又退回去。
我把子力放出來。
- Nf3
他跟上。
… Nf6
我把另一邊補上。
- Nc3
他停了一下。
… e6
棋盤上的位置慢慢牽住，每一個點開始連在一起，不再只是往前推。
我手還在棋子上。
他伸手的時候，碰到我—沒有刻意，也沒有避開。
那一下停了一瞬。
他先動。
我沒有收回來，我把兵往前補了一格。
- e3
局面變得更深，幾個地方同時可以動。
我看著棋盤，沒有選最直接的那一條線。
「等一下。」他說。
我停住。
「哪裡？」我問。
「這裡。」他看了一眼，指了指中間，聲音不大。
我沒有再問。
他把其中一顆棋子往旁邊調整了一點。
我點了一下頭，換了一步，局面沒有壞，但也沒有變簡單。
教室裡還在吵，笑聲和說話聲一陣一陣地疊起來，名字被喊出來又很快散掉，燈在上面亮著，光在桌面上來回。
我們沒有加入。
棋一直往前，那一局沒有很快結束，也沒有停，只是往下走。
中間有一兩步，我知道可以更直接，我沒有走，不是看不出來，而是那時候我已經知道—那樣走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沒有再說，但在我落子之前，會停一下，好像不是在看棋，而是在等我決定要不要繼續。
棋盤上的位置一點一點變滿，能走的地方變多，但每一個選擇開始有差別。
我看著棋盤，也知道他看得出來—我沒有走最好的那一步。
他沒有提醒，我也沒有解釋。
那一局變得有點重，不是因為難，而是每一步都不再只是下一步。
他把棋子收回去的時候，動作很慢，一顆一顆對齊，好像不只是把棋收好。
我沒有問結果，他也沒有說。
人慢慢散掉，聲音退到門外。
桌邊那個沒有拆的禮物還在。我看了一眼，沒有動。
我把最後一顆棋子放回去的時候，教室已經空了一半。
我們同時把手收回來，沒有看對方，但也沒有再完全只看棋。
「這局還沒完。」他說。
後來再回頭看，才知道那一天留下來的並不是節日，只是從那一局開始，有些事情慢慢變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