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山高爾夫球場的草地早已失去昔日的人工精緻,長短不一的雜草在微風中起伏,像是翠綠色的海浪。
闕恆遠坐在墨綠色賓利的引擎蓋上,看著千慕羽揮動木桿,高爾夫球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消失在遠方被蔓藤覆蓋的沙坑中。「恆遠,」
「剛才那球至少有兩百碼吧?」
千慕羽轉過身,亮白色的運動背心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線,晶瑩的汗珠順著修長的脖頸滑落,沒入胸前的陰影。
她隨手撥弄了一下高馬尾,眼神中閃爍著末世裡罕見的俏皮。

「姿勢給一百分,」
「距離嘛……」
「在那種雜草推裡,」
「能飛出去就算贏了。」
闕恆遠笑著跳下車,接過她手中的球桿。
此時,玥映嵐正拉著伊凝雪在草坪另一頭追逐著一隻誤闖進球場的小野兔,悅清禾則撐著一把從百貨公司搜刮來的蕾絲遮陽傘,優雅地走向吧檯。
雖然世界已經崩毀,但在這片陽光普照的草坪上,他們更像是來度假的高端玩家,而非掙扎求生的難民。

「好了,熱身結束。」
闕恆遠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現在是九點四十五分。
「運動完應該餓了吧?」
「我們去圓山飯店裡面看看,」
「以前聽說那裡的國宴酒窖藏了不少好東西。」
「國宴酒窖!」
玥映嵐停下腳步,眼睛亮得像是在發光。
「很久以前聽我爸說過,」
「那裡的紅酒隨便一瓶都是六位數起跳,」
「現在全都是我們的了?」
「不只是紅酒,」
「那裡還有專供元首的儲藏室,」
「如果沒被人搜刮光,」
「或許還能找到沒變質的頂級罐頭。」
闕恆遠指著前方那座宏偉卻斑駁的朱紅色建築。
圓山大飯店像是一座沉默的巨人,紅色的廊柱有些漆面已經剝落,金色的琉璃瓦被植物擠壓得有些歪斜。
一行人走向飯店大門。
沉重的旋轉門早已卡死,闕恆遠從後車廂拿出一根碳纖維撬棍,熟練地卡進側門的縫隙。
隨著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灰塵如瀑布般落下。

「咳、咳……」
伊凝雪掩住口鼻,秀眉微蹙。
「這裡的灰塵比想像中還要重,」
「大家戴上口罩吧。」
他們穿過幽暗的大廳。
陽光透過高處破碎的窗戶灑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氣中盤旋的塵埃。
曾經鋪著紅地毯的階梯,現在長滿了白色的菌絲。
「這裡……」
「以前一定很漂亮吧?」
悅清禾收起遮陽傘,輕聲感嘆。
她的聲音在大廳裡激起一陣陣空靈的回音,像是往事的幽靈在低語。
「現在更漂亮,」
「因為只有我們能看見。」
闕恆遠牽起她的手,手指扣入她的指縫。
他們憑藉著強光手電筒的指引,繞過歪倒的實木沙發,來到了通往地下的電梯間。
電梯自然是停擺了,他們只能沿著安全梯向下走去。
地下的空氣變得濕冷且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
闕恆遠按照廢墟圖書館找到的飯店藍圖,找到了那道隱藏在裝飾牆後的沉重鐵門。
鐵門上滿是鏽斑,但門鎖卻意外地堅固。
「映嵐,妳的開鎖工具呢?」
「來了!」
玥映嵐從腰間的小包裡取出幾根特製的鋼絲,熟練地在鎖孔裡撥弄著。
「這種老式的機械鎖雖然重,但難不倒我。」
清脆的「喀嚓」聲在幽暗的走廊響起。
鐵門緩緩開啟,一股濃郁的、陳年木桶與葡萄發酵後的香氣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室內,映入眼簾的是整齊排列的橡木桶,以及架子上數以千計的深色酒瓶。
「我的天啊……」
千慕羽忍不住發出驚嘆。
她走向酒架,纖細的手指輕輕滑過瓶身,擦掉上面的灰塵。
「1982年的拉菲、1996年的康帝……」
「恆遠,我們發財了。」
「在現在的世界,」
「這些只是稍微好喝一點的水罷了。」
闕恆遠走到最深處的保險櫃前。
他用力拉開櫃門,裡面存放著幾箱包裝精美的金屬罐頭,上面印著「特供」的字樣。
「新加坡陳年燕窩、極品鮑魚、還有……」
「乾製的頂級松露。」
闕恆遠轉過頭,對著女孩們微微一笑。
「看來今天的午餐有著落了。」
他們搬著戰利品,回到了圓山飯店十二樓的環狀露台。
這裡的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座基隆河與台北市景。
陽光下的台北呈現出一種荒涼而壯麗的綠色。
河水變得清澈無比,因為沒有了工業廢水,幾隻水鳥正在原本的大佳河濱公園上方盤旋。

闕恆遠熟練地用瑞士刀撬開鮑魚罐頭。
這些鮑魚被濃郁的汁水浸泡著,雖然已經過了幾年,但在密封環境下依然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悅清禾從廚房裡找出了幾套完整的金邊瓷盤。
雖然沒有電,但闕恆遠用露營用的瓦斯爐將燕窩加熱。
「叮——」
玥映嵐優雅地拔開紅酒塞,暗紅色的液體注入水晶杯中。
「敬這該死的世界。」
她舉起杯子,笑容在陽光下燦爛得奪目。
「不,」
「敬『活著』的我們。」
闕恆遠糾正道,他與四位女孩一一碰杯。
清脆的水晶撞擊聲在天際迴盪。
五個人圍坐在白色的圓桌旁,桌上擺滿了價值連城的頂級珍饈。
伊凝雪輕輕咬了一口鮑魚,鮮美的滋味讓她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恆遠,」
「你說如果那些怪物現在抬頭看,」
「會不會覺得我們很過分?」
「牠們早已經沒有『覺得』的能力了。」
闕恆遠切了一塊松露遞到悅清禾嘴邊。
「牠們只剩下本能,」
「而我們,」
「還保留了享受的權利。」
千慕羽優雅地抿了一口紅酒,眼神迷離地看著遠方的台北101。
「有時候我會想,」
「這是不是一場長達五年的夢?」
「如果是夢,」
「那我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玥映嵐直接坐在露台邊緣的護欄上,雙腿懸空擺動。
「反正現在沒人管我們,」
「我們可以每天在不同的豪宅裡醒來,」
「開不同的車,」
「喝最貴的酒。」
「只要恆遠還在。」
悅清禾輕聲補充,她靠在闕恆遠的肩膀上,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
微風徐徐吹過,帶著草木的芬芳。
這是一場在末世巔峰舉行的國宴。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尊卑貴賤。
只有五個緊緊依偎的靈魂,在文明的殘骸上,優雅地咀嚼著最後的餘溫。
遠處的街道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個黑影在建築物的陰影中蠕動。
或許那是以前的同學,又或是哪裡來的鄰居。
但對於露台上的五人來說,那些曾經熟悉的人影,現在只不過是風景的一部分。
「恆遠,」
「下午我們去大直那邊吧?」
伊凝雪放下了叉子,眼神中透出一絲興奮。
「我記得上次經過那邊的展間,」
「有看到一台全球限量的超跑,」
「映嵐說過她很喜歡。」
「好啊。」
闕恆遠看著女孩們期待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揚。
「吃飽了,」
「我們就出發去領妳們的新玩具。」
陽光依然明媚,但闕恆遠知道,這短暫的寧靜是陽光賦予的慈悲。
他默默地計算著時間,只要在下午四點半之前,他們必須回到那個被加固得滴水不漏的堡壘。
但在那之前,這城市就只是他們的賽道,是他們的百貨公司。
是他們揮霍青春與愛的,唯一樂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