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從午后就沒停過。
定矅宮廟埕搭起紅棚,燈籠成串垂下,把街口照得發亮。油炸香腸和香火味混雜,熱氣黏在空氣裡,像一層壓不散的濃煙。人群把街口擠滿,手機與閃光燈此起彼落。
這是定矅宮一年一度的平安宴。
表面是酬神,實際卻是地方政治的舞台。
——
尹綺然被志工引到舞台前排,坐在「貴賓區」的角落。那位置看似榮譽,卻更像展示台。剛坐下,鎂光燈就對準她,螢幕上閃著「奇蹟倖存者」幾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強撐笑容。這一年,她早已習慣:前排、燈光、被看見。她知道,那不是屬於她的位置,而是「定矅宮的臉孔」。
「綺然老師,辛苦妳了!」有人低聲遞來名片。
她下意識收進包裡。這樣的事,每場宴會都有,最讓她尷尬的,是那句總會有人說的話——
「看到妳,就覺得信仰有希望啊。」
語氣總是溫和、充滿祝福,
她也總是笑著點頭,說謝謝。
只是每當這句話響起,她心裡都會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悶——
像是被供奉的,不是她,而是那場災難的殘影。
舞台另一側,兩位市長候選人已入座。
人民黨的王文柏,膚色黝黑,笑聲豪邁;共時黨的張敬濤,西裝筆挺,笑容收斂。原本勢同水火,卻同桌而坐——因為誰也不能忽視定矅宮的票倉。
鼓聲忽然沉了幾拍,場子安靜了一瞬。
綺然抬頭,看見一個身影走上石階。
連道源。
深藍外套、白襯衫,乾淨卻不突兀。
相比身邊金項鍊閃爍的角頭,他顯得冷靜克制。當他踏進燈光,人群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過去。
「少主回來了。」有人小聲說。
「別看他美國回來,小時候就跟著主委混場子啦。」另一個聲音接上。
道源笑容自然,手勢熟練。
對王文柏,他直爽道:「王議員一到,鄉親都說心安。」換來爽朗大笑與拍肩。
轉向張敬濤,他語氣一收,含蓄致意:「張律師蒞臨,今晚更添雅致。」對方頷首回應。
短短幾句,切換自如,現場氣氛順得像排練過,綺然看著,心裡一凜。
那不是從美國帶回來的氣質。
那是從小在廟埕混大的腔調——哪句話該大聲、哪個肩膀該拍、哪種語氣能讓地方議員笑起來但不失尊重,全都知道。
這種流暢,讓人起雞皮疙瘩。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來適應這裡的,他是來接手的。
她本能地收斂視線,不想太明顯盯著。
此時,道源已開始逐桌敬酒。
他不疾不徐地走過紅棚內外,動作簡潔、話不多,卻每句都剛剛好——
對宮內長老,語氣低穩;對企業主,語帶笑意;遇到地方耆老,自動用閩南語問安。
他一手拿酒,一手搭肩,不論誰起身、誰還在吃,他都能剛好接上對方的節奏,
像是從來沒離開過這個場。
連綺然都看得出來——他敬的不是酒,是局。
不遠處傳來笑聲。
道源舉杯走到綺然坐的貴賓區,笑著與展宏娛樂董事長邱展鴻碰了一下杯。
「展董,最近生意怎麼樣?直播平台好像又上了新榜吧?」
邱展鴻哈哈笑著:「少主消息靈啊,還不是拼流量撐著,天天在找新面孔帶人氣。」
他語氣一轉,眼神飄向綺然所在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長:
「不像定矅宮,有綺然老師這種氣質型的招牌。我們這邊啊,就缺這種‘看起來乾淨,實際又能撐場’的。」
道源跟著一笑,語氣平順得像翻帳簿,但眼神銳利:
「這有什麼問題,老師的行程我來安排。展董哪天需要?」
邱展鴻笑得更燦爛:「下週三下午,五點開錄,我們剛好有一檔活動很適合。」
道源點點頭,馬上轉頭吩咐:
「大茂,下週三下午五點,把我們的慈善代表送去展宏棚。」
「收到。」大茂立刻應聲。
綺然指尖一緊,茶盞在手裡發出輕響。
她抬頭。
那一瞬,是真的傻眼了。
她就坐在這裡,沒離開過半步,話卻像是繞過她、直接落進了別人的行事曆。
沒有一聲打招呼,沒有一句「有空嗎?」
就這麼一句話,把她的人和時間安排出去了。
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撐不住了。
不是崩,是瞬間垮了一格,像遮雨棚鬆了一根鉤子。
道源說完那句話,手裡酒杯剛放下,順勢一掃現場。
眼神掠過她——原本只是一個檢查隊形的動作,
卻在那一點,頓住了。
她正看著他,沒笑,也沒閃避。
那是一種明白卻不讓步的直視,
像一張你以為會簽字的表單,忽然留白。
他沒說什麼,也沒停下動作,
道源本只是把她當「資產」,
眼神一掠而過,沒想到撞上這一雙眼——
清醒、倔強,甜美底下藏著一股不動的韌性。
心底輕輕改寫:難擺的人。那一眼,留下了痕。
他移開視線,照常走向下一桌,流程繼續,場子沒斷,
只有他知道,那一眼,卡住過一次。
鼓樂再起,道源舉杯笑道:「定矅宮一向為市民祈福,下半年,我們會加碼十台復康巴士,全數捐市府。」
掌聲響起。兩位候選人同時點頭致意。
堂叔連志宏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阿源說得好。不過復康巴士的款項,去年就簽給北區廟口了。要再加碼,是要動哪筆帳?」
道源還沒接話,堂弟連昱達已經搶在笑聲裡補了一句:
「對啊哥,你這一開口十台,會計要先去拜拜啦!」
語氣輕巧,像在開玩笑,但全場一靜,氣氛瞬間有了縫。
道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還年輕,話說得快,留了破綻。
張敬濤順勢點評:「少主有衝勁,是好事。」
王文柏哈哈一笑,拍桌化解:「有心就好!」
道源撐著笑意,舉杯接口:「謝謝叔叔提醒,我最近太忙著跑基層,帳的細節反而排後面了,哈哈。」
場子被救,但綺然已捕捉到——那笑容下的一瞬冷意。
——
宴席散去,廟埕只剩零散紙灰。
夜風把一縷香灰吹落,正巧黏在聖母公仔的臉上,灰黑一點,像是無聲的註記。
綺然被志工留了下來:「少主要交代幾句。」
道源走過來,停在她面前,語氣淡淡,像在登帳:
「尹綺然老師是吧?久仰。今晚表現不錯,替宮裡爭了光。」
綺然點了點頭,回了聲:「謝謝。」
道源看了一眼還沒完全散去的人群,隨口說:
「剛剛不少人跑來跟妳拍照。」
她沒有接話。
「媒體那邊也注意到了,」他接得很自然,「這種畫面,明天宣傳用起來效果會很好。」
他語氣不是詢問,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綺然抬眼看他,道源沒有停,順著往下說:
「之後這種場合,可能還會多一點。對宮裡、對妳,其實都是好事。」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像是終於講到重點:
「下週的直播,記得把聖母公仔帶上,順便介紹。」
那句話落下來,很輕,卻沒有留空間。
綺然沒有立刻開口,她聽得很清楚——
前面那幾句不是聊天,自己的名字,只是被一路往下用。
她握著包帶,抬起頭:
「連先生,我願意盡可能配合定矅宮。
但下週那時間,我有家長座談會。
學生,比公仔重要。」
空氣頓住。
她的語氣沒有顫抖,卻像一把刀子劃過兩人之間
道源愣住了。
今晚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他一瞬間竟真心不明白。
胸口浮起一點尷尬,被晾在當場。
這麼多年,沒人敢當面頂他一句。
連道源,不是會受辱的人。
但這一刻,他確實被劃了一下。
他眼神微沉,把那份尷尬壓進陰影裡,原本是「隨手調度的一枚棋子」,
此刻卻在心底被劃出一道註記:
這女人,不是隨便能擺布的。
夜風捲起最後一縷紙灰,燈光暗下。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對話,也是第一次——真正交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