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從晚自習一開始就一直在打字。
他是我們這群人裡資訊最靈通的——他爸爸在電信業,他從國一就有自己的智慧型手機。畢旅那天他偷聽到老師在餐廳外面打給療養院的事,他從那時候就一直在挖。
我跟阿國衝下樓回到自習室的時候,他不在。
他的位子上,手機螢幕亮著。我看了一眼——是一通通話紀錄的截圖。
通話對方:宜蘭縣某某療養院。
通話時間:十二分鐘前。
我抬頭看四周。其他四個同學還在低頭做題,沒有人發現阿成走了。
「他剛才出去多久?」我壓低聲音問坐他旁邊的阿龍。
「五分鐘吧,」阿龍頭也沒抬,「上廁所。」
阿國的臉色瞬間白了。
「廁所是哪一間?」
「就走廊底,」阿龍指了一下,「男生廁所。」
我跟阿國衝出自習室。
走廊很安靜。日光燈嗡嗡作響。雨打在外面的鐵窗上。
走到廁所前的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
是沖水聲。不間斷的、一波接一波的沖水聲。馬桶的水箱根本來不及補水,但那個沖水聲還是一直響——「嘩、嘩、嘩、嘩——」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強迫那個馬桶不停地吞東西。
「阿成!」我用力推門。
廁所門推開了,但裡面四個隔間,只有最內側那一間是關著的。
「阿成!你在裡面嗎?」
裡面傳出一個聲音。
不是話。是一種「咕嚕、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人被按在水裡用力換氣的聲音。
然後是阿成的尖叫。
「救我——!它在拉我下去——!它從馬桶裡——!」
我撞門。
那道隔間門平常一推就開,但現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住,紋絲不動。我聽到阿成的指甲在門板內側用力刮——一道一道的,刮得很快很急,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甲蟲。
「我們撞,」阿國在我旁邊喊,「一二三——」
我們同時用肩膀撞那道門。
第一下:紋絲不動。
第二下:我聽到我自己的鎖骨發出一聲悶響。
第三下:門縫底下湧出一股黑色的液體。
那不是水。
那是一種濃稠的、帶著金屬腥味的、像是焦油一樣的黑色液體。它從門縫底部湧出來,速度越來越快,把廁所地板淹了一層。我感覺到那液體碰到我的鞋——
我的鞋底立刻變冷。是那種「冰塊放在腳趾上」的冷。我整個小腿的血液都被那股冷一路逼上來,逼到胸口、逼到喉嚨。
我吐了。
我吐在那灘黑色的液體上。我的胃裡空空的,我吐出來的只有酸水。
阿國拉著我退後一步。
「最後一下。」他說。
我們再撞。
這一次門開了。
——
隔間裡是空的。
阿成不在。他的書包在地上,書包旁邊是他的手機、他的眼鏡。眼鏡的左邊鏡片已經碎了。
馬桶——
馬桶的水裡塞滿了那種黑色的液體。液體在那裡面慢慢地、緩慢地旋轉,像是一個極小的、極黑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有一塊更深的黑色,像一個洞,像那個馬桶通往的不是排水道,是別的什麼地方。
「阿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漩渦沒有回答我。
我蹲下來。
我看了好久好久。我看到馬桶的內壁上有十條清楚的指甲刮痕——五條、五條,是兩隻手的全部十根手指。
指甲應該要刮在外面、刮在這個世界這一側才對。
但那十條刮痕——在馬桶的內壁。
是阿成從下面、從馬桶裡面,往外刮的。
他試著爬出來過。
他從馬桶水底下試著爬出來過。
——
阿國拽我起來。
「我們要找老師。」他說。
但我們沒找到老師。理化老師那天晚上沒有留校。後來我們才知道,他那天請了假。
我們衝到一樓,找到值班的工友阿伯。他喝了一肚子米酒,半睡半醒。我們把他拉到男生廁所,他看到那灘黑色液體的時候才整個酒醒。
「天公伯啊——」他喊出來。
報警、報救護車、通知學校行政、通知家長——那一整套流程跑完,已經半夜兩點了。警察沒辦法在馬桶裡找到任何東西——那灘黑色液體在他們抽水的時候就消散了,連檢體都採不到。
直到清晨四點多,學校隔壁巷的化糞池蓋發出一聲巨響。
那個鑄鐵蓋被一股力量從底下撐開、整個彈飛到對街,砸進一台停在路邊的計程車的後擋風玻璃。
巡邏的警察跑過去查看的時候,化糞池裡——我從新聞照片上看的——浮著一張濕透的黑色撲克牌。
黑桃 9。
阿成的屍體沒有找到。化糞池底下連通整條學校排水系統,最終流向更遠的污水處理廠。警察打撈了三天,撈不到任何骨頭、任何衣物、任何牙齒。
他就那樣消失了。
從一個馬桶吸進去,幾百公尺之外的化糞池吐出一張牌。
中間那段——他這個人本身——憑空消失。
——
那天清晨四點半,我跟阿國坐在廁所外面的走廊上。我們從晚上九點半坐到清晨。沒有人趕我們走。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
阿國一直沒講話。他的右手一直握著脖子上那個虎爺平安符。
「阿啾,」他終於開口,「你後來會記得我嗎?」
我愣了一下。
「啊?」
「我家阿嬤說,這個符可以擋很久。但擋很久不等於擋永久。」他看著我,「我可能擋得到我們三十歲、三十五歲。但總有一天我擋不住。到那一天,你要記得是我替你擋的這幾年。」
我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說:「你不會死。」
阿國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就算我死了,記得我剛才在頂樓跟你講的話。」
我點點頭。
我們繼續坐在那裡,沒有再說話,直到天色完全亮起來,校警來告訴我們可以回家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教學大樓三樓的男生廁所。
那道窗戶的霧玻璃後面——
我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黑色的,站在那個被撞壞的隔間裡。
身高大概到一個正常成年人腰部的位置。
那是一個小孩的身高。
——
我跟阿國分開的時候,他往中部老家的方向走,我往捷運站走。
他臨走前回頭跟我說:
「站在虎爺面前不動。記得。」
我點頭。
我那時候沒有虎爺。我只有一個塞在衣櫃最深處紙箱裡、外婆給我的一本我從來沒翻開的小冊子。
但那天早上,我在捷運上想到一件事——
外婆說過,「後面那個比你阿祖那個更懂你。它怕新的那個。它會躲。」
阿國說的虎爺,會擋一陣子。
但會擋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撐不住。
如果到那一天,連阿國的虎爺都擋不住——我能靠什麼?
我把臉埋進手裡。捷運廂隆隆的聲音蓋過了我的呼吸聲。
我那時候不知道。
我那時候只有十五歲。
我以為十五歲已經夠老了。後來才發現,我會花二十年才終於懂阿國那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
——
我把紀念冊翻到阿成那一頁。
他的照片旁邊有一道指甲刮痕,跟阿強那一頁一模一樣。
時鐘上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窗外的雨還在下。小雅應該是中午就出門了——她週四的大夜班是六點到隔天八點,理論上要早上九點才會回來。
我有四個小時可以一個人坐在這張書桌前,跟二十年前的自己對話。
我突然很想知道——阿國今天有沒有也突然想起阿成。
我把手機拿起來,按開了通訊錄。
阿國的電話我留了二十年。中部的市內電話,那個區碼。
我猶豫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我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三聲。
然後切到語音信箱。
「您撥的電話無人接聽——」
我掛掉。再撥一次。
一樣的結果。
我把手機放下。心臟跳得很快,但我說服自己——他可能在睡覺。可能手機沒帶在身邊。可能他這個年紀已經養成晚上不接電話的習慣。
我看著阿成的照片,又看了一眼壓在筆電底下的那張黑桃 A。
它今天沒有發燙。但它也沒有變冷。
它就那樣躺著,像一個剛剛睜開眼睛、還沒決定要看誰的東西。
樓梯間傳來門開的聲音。
我抬頭。
是小雅。她週四的班為什麼會這麼早回?
她推開玄關門,整個人靠在門上沒進來。
我嗅到——透過半開的玄關門——
消毒水味。
那種特定的、醫院走廊才會有的、不是家用酒精的氣味。
她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疲憊那種沒有表情,是那種剛從一個誰都不該看的場面回來、還沒整理好的沒有表情。
「妳怎麼這麼早回來?」我問。
她看著我,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只有半秒。
「沒事,」她說,「下班的時候我們那層有個阿伯走了。我幫他擦完身體就被學姊放回家了。」
她去把鞋脫掉。
我盯著她的背影。
她剛才那個半秒的笑——那是一個護理師面對死亡時職業性的、自我保護的笑。我從來沒在她臉上看過這個笑。
我想再問一句。但我沒有。
她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我把那張黑桃 A 翻過來。
它變冷了。
像是它剛剛聽到什麼,正在聽下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