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午後，陽光穿過霧霾與厚重的玻璃，落在病床的白被單上，顯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枯黃。
對於曾引來說，這世界已經被裁切成了兩半。
左眼看見的是正常的現實：護士正熟練地調整點滴流速，監測儀發出規律的、讓人心安的「嘀——嘀——」聲。
右眼看見的卻是靈魂的廢墟：病房角落的陰影裡，有無數細小的、長著觸手的小蟲在蠕動，那是從垂死者身上散發出的「衰敗氣息」。
「曾先生，今天感覺怎麼樣？」護士問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曾引的視線移向她的脖子。那隻**「負重靈」**比昨天更大了。它那乾枯、焦黑的皮膚像是一層變質的皮革，正緩緩滲出黏稠的黑色汁液。這東西並非實體，而是一種惡意的凝聚，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力的嘲弄。
曾引感覺到手心的烙印在隱隱作痛，那是某種預警，也是某種權限。
「護……」曾引緩慢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妳肩膀上，是不是一直覺得很重？」
她愣了愣，隨即苦笑一聲：「曾先生你真會算命。這幾天不知道為什麼，落枕特別嚴重，感覺像是背著一袋大米在走動。可能這行做久了，職災吧。」
曾神深吸一口氣。他想起了導師說過的「溝通」。如果靈界也有規則，那是否可以透過談判來解決？
他閉上眼，試著將意識集中在右眼的視界中。他在腦海中建立了一道指令，像是以前在調試程式碼時輸入指令一樣，試圖接觸那團扭曲的惡意。
『離開她。』 曾神在心中默念。這不是語言，而是一股帶有排斥性質的意志。
那個負重靈停下了啄食的動作。它那雙長在後腦杓上的血紅眼球，突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翻轉過來，死死盯著曾神。
「坷…坷……」
曾神的大腦裡突然炸開了一陣刺耳的雜訊聲，那是負重靈的回應。
『香……好香……負擔……是甜的……』 一股扭曲的思念強行介入曾引的感官。他看見了她心底的壓力：對生活透支的憂慮、對病人的恐懼、對孤獨的焦慮。這些負面情緒在靈界眼裡，就是最美味的調味料。
『她是個人類，你在透支她的生命。』 曾神試圖讓自己的意志變得強硬。
那負重靈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它竟然張開那張只有牙齦的嘴，從護士的後頸處拉出了一根細長的、閃著微弱白光的「神經」。它像是在挑釁一般，當著曾引的面，將那根象徵生命力的白線纏在指尖，輕輕一扯。
「啊！」護士突然發出一聲低呼，整個人腿一軟，差點撞上儀器架。她扶著額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好暈……」
曾引的理智在那一刻斷了線。
這不是溝通。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掠奪。在靈界的生態位中，這東西就像是一台不受控的病毒程式，如果不強制終止，它就會直到系統徹底崩潰為止。
「溝通結束了。」 曾引低語，眼神驟然變冷。
他不再試圖傳遞意志，而是直接調動了深藏在靈魂裡的「權限」。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能量從心臟噴湧而出，順著手臂匯聚在指尖。
「曾先生，你……」她驚恐地看著曾神。
在她的眼中，這位重傷初癒的病人突然伸出手，朝著她肩膀後的虛空猛地一抓。但在曾神的視界裡，他的右手已經被一層青色的火光包裹，那火光中隱約透出白玉煙斗的流雲紋路。
他精準地捏住了負重靈那乾枯萎的脖子。
「給、我、滾。」
曾引猛然發力，指尖的青火瞬間爆發！
那負重靈發出一聲悽慘的、只有靈體能聽見的碎裂聲。它那焦黑的身軀在青火的焚燒下，像是被強酸腐蝕的塑料，迅速捲曲、融化。它試圖掙扎，用那細長的爪子抓撓曾神的靈魂，但那點微弱的惡意在「代理人」的契約力量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嘶——！」
隨著最後一縷焦臭的黑煙散去，病房裡的重壓感瞬間消失。
護士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劇烈地晃了一下，隨後又穩住了重心。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緊繃的肩膀竟然自然地垂了下來，臉上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好奇怪……」她揉了揉眼睛，神情恍惚，「曾先生，剛剛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你手上冒煙了？」
「妳看錯了，是窗外的夕陽折射。」曾引虛弱地把手縮回被子裡，他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那種撕裂靈魂的虛脫感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可能是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說也奇怪，被你這麼一嚇，我突然覺得好輕鬆，好像幾百年的瞌睡都醒了。我先去幫妳拿新的藥袋。」
看著護士輕快離開的背影，曾引才敢鬆開緊握的拳頭。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這就是……處理事務嗎？」他自言自語。
「這只是清理垃圾。」
病房角落的陰影中，導師的身影如同墨水滴入水中般緩緩化開。他靠在牆上，白玉煙斗裡沒有火，卻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你太溫柔了，渡鴉。」導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曾引，「你試圖和『飢餓』溝通，這本身就是一種幼稚。在靈界，善惡有別，但規則只有一個——那就是因果的強弱。」
導師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
曾引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繁華的瑪爾城街頭，在那些擁擠的車陣與霓虹燈下，無數個類似「負重靈」的影子正趴在路人的背上，有的甚至更大、更醜陋。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千瘡百孔的。你救了一個護士，那剩下的千千萬萬人呢？」導師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殘酷，「當你選擇跨過那道門檻時，你就必須學會：什麼該救，什麼……該視而不見。」
曾引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