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艦「永恆號」的後方接駁區,是一處充滿機械美感的環形艙室。
牆面上鑲嵌著幽藍色的冷光條,映照著地面磨砂金屬的質感。這裡沒有指揮室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反而多了一種轉運站特有的忙碌與冰冷。

闕恆遠站在自動感應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在指揮室經歷的點火程序,讓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那是高壓下的後遺症。
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按壓著眉心,直到指尖傳來皮膚的溫熱感,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總指揮官,」
「磁軌膠囊03號已就緒。」
「目的地:『慈悲號』醫療生態區。」
廣播裡傳來的是藍語昕的聲音。
即使是透過電子合成傳輸,依然能聽出她語氣中那種老同學特有的熟稔與調侃。
「語昕,」
「私下叫我恆遠就好。」
闕恆遠對著領口的通訊器低聲說道,腳步邁進了那個直徑約兩公尺、呈流線型梭狀的透明座艙。
「那可不行,」
「現在全艦隊一萬五千人的耳朵都尖著呢,」
「我得幫你維持威嚴啊。」
藍語昕輕笑了一聲,接著語氣轉柔,
「欸,恆遠,」
「剛才點火的時候……」
「你有看最後一眼嗎?」
「我是說,台北的方向。」
闕恆遠坐進軟皮革材質的單人座椅,安全束縛帶自動滑過他的肩膀,發出清脆的扣合聲。

他沉默了兩秒,轉頭看向座艙外。
「看了。」
「但雲層太厚,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也是。」
藍語昕幽幽地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我們現在是去當大探險家了。」
「膠囊啟動,倒數三秒。」
「坐穩喔,這趟有點快。」
隨著一聲細微的電磁激盪音,座艙下方的磁軌瞬間釋放強大的斥力。
闕恆遠感覺到後背被狠狠地壓進座椅中,這種加速感比電梯要強上數倍。
嘶——!
座艙像是一枚被彈射出去的銀色魚雷,瞬間衝出了「永恆號」的氣閘艙口。
這一刻,闕恆遠屏住了呼吸。
座艙的弧形外殼是百分之百透明的強化材料。
在他的視線中,左右兩側是漆黑得近乎絕望的深空,而正前方,四條發光的納米複合管線像是在宇宙中拉開的琴弦,連接著遠處那艘巨大的、閃爍著溫暖白光的「慈悲號」。

這就是「星軌連結」。
他在不到三十公分的玻璃之外,就是絕對的真空與負270°C的極低溫。
這種生命與死亡僅隔一線的脆弱感,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伸出手,輕輕貼在冰冷的透明艙壁上,指尖傳來的是微弱的震動。
遠處,玥映嵐統領的「天工號」像是一頭巨大的鋼鐵怪獸,正張開它那機械手臂般的維修架,緩緩向側翼移動,以維持曲速泡的平衡。
而另一側,伊凝雪的「破曉號」則顯得殺氣騰騰,艦身上密布的魚雷發射管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感覺怎麼樣?」
「從這個角度看你的江山。」
藍語昕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舒緩情緒的溫柔。
「很壯觀。」
「但也讓人覺得……」
「我們真的很渺小。」
闕恆遠苦笑著,看著遠處的「慈悲號」越來越大。
「渺小才好啊,」
「這樣我們這群老同學擠在一起才暖和嘛。」
藍語昕逗了他一句,
「好了,對接倒數。」
「千慕羽已經在接駁口等你了,」
「她剛才還問我你有沒有在路上偷偷抽菸……」
「雖然我知道你沒這習慣,」
「但我還是跟她說『這你要自己問他喔』。」
「語昕,妳真的很愛演。」
闕恆遠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叫生活情趣!」
「先掛了,」
「指揮部還有幾百個數據要對,」
「回頭見。」
通訊中斷。
座艙開始緩緩減速,進入了「慈悲號」的接收軌道。
「慈悲號」與其他三艘船完全不同。
當座艙滑進接駁管道時,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冰冷的手機殼金屬色,而是柔和的木質紋理裝飾,以及隨處可見的綠色植栽。
這裡的人工重力調得稍微輕了一些,約為0.92G,讓人的身體感到一種類似在海邊散步的輕盈感。
氣壓門緩緩滑開,一股帶著泥土芳香與茉莉花氣息的濕潤空氣撲面而來,瞬間洗淨了闕恆遠肺部殘留的旗艦機油味。
「恆遠哥!」
一個輕盈的身影已經站在接駁台旁。
千慕羽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醫官長袍,裡面是淺粉色的休眠內衣,這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軍人的凌厲,多了幾分鄰家妹妹的溫婉。

她快步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闕恆遠的手臂,柔軟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
「妳怎麼親自過來了?」
「不是說在餐廳等嗎?」
闕恆遠任由她挽著,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溫和。
「人家擔心你嘛。」
千慕羽微微仰起頭,大眼睛閃爍著關切,
「剛才點火的時候,」
「『永恆號』的生命監測數據跳了一下,」
「你的心率一度飆到140耶!」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要不要先去照個斷層?」
「只是緊張,沒事。」
「真的嗎?」
千慕羽停下腳步,伸出微涼的手心,輕輕貼在闕恆遠的額頭上,認真地感受著溫度。
兩人的距離極近,他甚至能看到她睫毛的顫動,以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在台灣山間午後會聞到的清新藥草香。
「沒發燒,但眼壓好像有點高。」
「等一下吃完飯,」
「我幫你做一下頭部按摩,」
「不准拒絕喔。」
千慕羽帶著一點命令式的口吻,卻又甜得讓人無法拒絕。
「好,我都聽妳的。」
闕恆遠笑了笑。
「走吧,」
「清禾跟凝雪她們已經在植物園餐廳坐好了。」
「剛才凝雪一直抱怨合成牛排的嚼勁不夠,」
「我看她那個樣子,」
「等一下可能會找你吵架喔。」
千慕羽吐了吐舌頭,拉著他走向那座位於艦體頂端的透明穹頂餐廳。
穿過自動迴廊,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的圓形區域,四周種滿了從地球帶來的各種植物——有嬌貴的蘭花、生命力頑強的蕨類,甚至還有一棵巨大的台灣山櫻花,雖然此刻不是花季,但在人造陽光的照射下,綠意盎然。
餐廳就設在這些植栽的中間。
圓形的餐桌旁,悅清禾已經換下了一身緊繃的軍服,穿著一件素雅的灰色針織衫,正低頭優雅地切割著盤中的食物。
而坐在她對面的伊凝雪則依然穿著那身深藍色的休眠衣,雙手抱胸,一臉不耐煩地看著窗外流動的星光。
「喔,大忙人終於到了。」
伊凝雪轉過頭,冷冷地掃了闕恆遠一眼,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鬆了口氣的寬慰,
「恆遠,你再不來,」
「這盤合成蔬菜都要變回化學分子了。」
「抱歉,路上跟藍語昕多聊了兩句。」
闕恆遠走到空位坐下,千慕羽則順勢坐在他身邊。

悅清禾放下刀叉,抬頭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張力:
「語昕?」
「她還在指揮部加班吧。」
「看來你們聊得很投入。」
「是在聊交接的事情。」
闕恆遠趕緊解釋,感受到桌上氣氛微妙的變化。
「隨便啦。」
伊凝雪哼了一聲,用叉子戳起一塊合成肉,眼神卻盯著闕恆遠,
「欸,」
「剛才在『破曉號』,」
「我聽上官語說,她們在雷達邊緣看到了一點奇怪的閃光,」
「雖然只有一瞬間。」
「但我懷疑……」
「是不是太陽系邊緣可能不只有我們?」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那是正常的引力透鏡現象,」
「還是……」
「智慧造物?」
悅清禾的職業本能讓她立刻切換回科學官模式。
「不知道。」
「所以我才說,我們要趕快吃完,」
「然後去開會。」
伊凝雪看向闕恆遠,
「恆遠,」
「這是我們離開家鄉的第一頓飯。」
「雖然難吃得要命,」
「但……」
「敬我們還活著。」
她舉起杯中的淡藍色氣泡水,其他人也紛紛舉杯。
在晶瑩的玻璃杯交錯聲中,五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此時在距離地球數百萬公里的深空裡,交換了一個沉重而堅定的眼神。
窗外,遠征艦隊的燈火與繁星融為一體,而這場關於建交、佔領與生存的遊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