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城的黃昏,並不像靜水村那樣伴隨著裊裊炊煙與遠處的狼嚎,而是一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帶著奧術光輝的奢華。
當我們走出魔法公會那座黑石高塔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塔頂那顆巨大的奧術水晶開始散發出柔和的淡紫色光芒,像是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照亮了下方的廣場。
「亞伯,餓了嗎?」緹娜姊輕聲問道,順手幫我理了理耳邊略微雜亂的銀髮。
我點了點頭。其實比起飢餓,我更多的是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疲憊。從上午在魔法師公會裡看到的那些法術模型、環級介紹,對這個世界的法師來說是真理,但對我來說,卻像是在看一場隔著毛玻璃的皮影戲。我能感覺到大氣中流動的「魔網」,那像是一張巨大的、雜亂的網,而法師們則是透過咒語去撥動網上的絲線。
但我的力量……我的「異能」,卻是直接伸手去改變物質的本質。
因此,我在一旁看著緹娜姊跟魔法師公會的交流討論,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吧。」緹娜姊翻開她的皮質錢袋,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我雖然才七歲,但感官異常敏銳。僅憑錢幣撞擊的沉悶聲響,我就知道那裡面剩下的銀幣與銅幣,恐怕不足以支撐我們在這種大都市生活太久。銀月城的物價與平靜的鄉下截然不同,剛才在公會大廳看到的那些魔法材料標價,隨便一個「一環法術位水晶」就要三枚金幣,那可是靜水村普通人家一整年的開銷。
「緹娜姊,我們是不是沒錢了?」我小聲問。
「胡說什麼呢,亞伯。錢的事,大人會想辦法的。」她對我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但眼神中那一抹掠過的擔憂卻瞞不過我。我知道緹娜姊已經很節制開銷了,只是魔法師公會的認證註冊規費似乎不便宜,補充一些魔法媒介也是不小的花費,但這都是未來旅途不得不的投資。
我們回到旅店、付了住宿費後,緹娜姊帶我來到了一旁的商店街,試圖尋找一些旅途中或許能派上用場、又不是太貴的道具。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銀月城的「肌肉」。
街道兩旁佈滿了各式各樣的店鋪:掛著乾草與古怪生物標本的藥材店、爐火終年不熄的鍛造坊,還有散發著刺鼻硝酸味的鍊金工坊。這裡的商人們不只收受貨幣,他們更看重「價值」。
我閉上眼睛,試著不去看那些花哨的招牌,而是散發出我的「感知」。
一瞬間,世界變了。
魔網的雜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分子與原子微弱的震動。我感受到路邊地攤上,那一堆被標記為「平價藥草」的雜物中,有一株看似乾枯的根莖,內部卻流淌著異常純淨的水元素律動。那是法師們容易忽視的細節,因為它的魔網震盪太微弱了,但在我的感知裡,它比周圍那些貨色都要明亮。
「老闆,這株『冰息草』怎麼賣?」我指著那株枯根,故意裝出小孩的好奇。
「唷,小弟弟眼光不錯,雖然乾了點,但五枚銅幣拿去吧。」滿臉橫肉的攤主隨口應道。
我拉了拉緹娜姊的衣袖,示意她買下這株藥草。緹娜姊回了我一個疑惑的眼神,但出於對我的信任,她還是付了錢。
當我接過那株草藥時,我指尖微動,心靈感應的力量輕輕滲入植物的纖維。我並非在施法,我只是在微調它的分子排列,將原本因為乾燥而凝結的有效成分重新「喚醒」。
這只是第一步。
我們隨後走進了一家名為「湛藍燒瓶」的鍊金工坊。這家店與眾不同,門口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
【高價尋求:純度達99%以上的水元素精華。若能提煉,報酬:10枚金幣。】
「99%的純度?」緹娜姊倒吸一口氣,「那是高階法師用『魔法純化陣』都難以達到的極限吧?通常90%就是優等品了。」
店內,一名穿著沾滿污漬法袍的中年男子正對著一個冒煙的坩堝咒罵。他是凱倫大師,這家店的主人,也是銀月城出了名的脾氣古怪的鍊金術士。
「又是雜質!這些該死的魔網波動,總是會在最後一步干擾沉澱!」凱倫大師憤怒地將一瓶渾濁的液體扔進廢料桶。
「那個……打擾了。」緹娜姊試探性地開口。
凱倫大師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沒好氣地說:「如果不是來接委託的,就出門左轉,我沒時間賣感冒藥給小孩子。」
「如果我能提供這個呢?」我走到櫃檯前,手裡握著剛才買的那株被我「改造」過的草藥。
大師愣了一下,隨即發出刺耳的笑聲:「小鬼,你知道什麼是鍊金術嗎?這不是玩泥巴。水元素精華需要經過三道蒸餾和六道奧術過濾……」
「你先仔細看看這株草。」我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我把那株冰息草放在實驗台上,凱倫大師雖然疑惑,但還是用右手輕輕覆蓋在上面。
這一刻,我感受到了室內的魔網。凱倫大師周圍充滿了不穩定的法術殘餘,那就是他失敗的原因。在這個世界,魔法雖然強大,但它本身就是一種「污染源」。當你試圖用魔法去提煉物質時,法術位本身的印記會不可避免地混入原材料中。
但我不同。
我的異能來自於我的意志,來自於我與物理世界的直接對話,而剛才我對冰息草做的就是「分子操控」。
在凱倫大師的右手進行鑑定後,他的表情如同被雷擊般精彩。因為鑑定後的結果,那株冰息草之中竟然蘊含著近乎完美的、無雜質的水元素。
鑑定雖然是一種魔法,但沒有吟唱,沒有魔網的震動,甚至沒有一丁點奧術的氣息。這一切資訊只會悄然的隨著手上接觸到的魔網流入鑑定者的腦海。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凱倫大師的腦海裏浮現一滴藍色的水元素,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散發著如同月光般純淨、毫無雜質的光輝。那是絕對的、甚至讓法師感到恐懼的「乾淨」。
「這……這不可能……」凱倫大師顫抖著手,為了確定自己沒有被什麼認知系的魔法混淆,他取出一個水晶測試儀。
當冰息草放上儀器時,指針猛地跳到了頂端,停留在那個代表完美(Perfect)的刻度上,甚至因為衝擊力太強而微微顫抖。
「100%……純度……」凱倫大師的聲音都在發顫,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輕蔑,而是一種見到了怪物的驚恐,「你……你是怎麼弄到這玩意的?哪一環的擬態術?不,這完全沒有法術反應……」
緹娜姊也呆住了。她知道我不凡,但她沒想到竟然能用這種方式使用我的「特殊能力」。
我搖搖頭:「這是商業機密,而且也不是能常常找到這麼好的材料。只是正好你需要、而我手邊也正好有,這樣而已。」
凱倫大師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他突然壓低聲音,看向緹娜姊:「這位女士」,凱倫大師的神色變得嚴肅,他從抽屜裡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幣,「這是委託的報酬,我多給了五枚。算是我給妳們封口費的一部分。相對的,我要買斷妳們的元素材料優先權。也就是說,未來妳們有這種高純度元素材料時,必需優先賣給我,行嗎?」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看著我:「孩子,如果你想用手邊其它材料多賺點錢,可以去城南的黑市找『灰老鼠』。就說是我介紹的。」
我們離開「湛藍燒瓶」時,口袋裡已經多了15枚沉甸甸的金幣。這本該是令人高興的事,但我卻感覺到,這座城市的陰影處,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樣的動靜。
當我們走在回旅店的路上時,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亞伯,怎麼了?」緹娜姊握緊了腰間的短劍,她也察覺到了異常。
我轉過頭,望向貿易街盡頭的一個小巷口。
在那深邃的陰影中,似乎坐著一個裹著破爛斗篷的身影。那人的存在感極低,如果不是我的異能感知,根本察覺不到。在那人周圍,空氣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扭曲,那既不是魔法,也不是我的異能,而更像是一種……吞噬一切的虛無。
那個人,正在看著我們。
或者說,正在看著我。
他(或她)的手中握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但在我的感知裡,那鐵片內部隱藏著一種與我體內能量產生共鳴的律動。
「亞伯?」緹娜姊拉了拉我的手。
「沒事,緹娜姊,走吧。」我收回目光,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銀月城,這座號稱法師天堂的城市,似乎遠比魔法公會書本上記載的要複雜得多。那些所謂的「異能」,難道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擁有嗎?而那個凱倫大師提到的黑市與古代遺物,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