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嗶嗶⋯⋯,嗶嗶嗶嗶⋯⋯。」我按掉鬧鐘,從床上跳起來,刷牙洗臉收拾好行囊後,準備繼續我的大甲媽祖遶境旅行。
這一次,要把三年前沒走完的後段旅途補上。說是補上其實也不夠精確,因為三年前走到彰化市區就停了,這一次則是會從彰化南端的溪州開始走,最終也只停在元長,並搭乘客運到高鐵站後南下台南與朋友碰面(這是早已規劃的邀約),而不會到最終目的地:嘉義的新港奉天宮。
這麼安排是由於移動時間、遶境路線上是否還有住宿、交通方式等等多重因素下的考量,如果哪個環節沒接上了,我也不知道這趟旅程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遶境路上的結緣品,總能讓陌生人之間建立起信任
我在台中車站的月台等待前往田中的自強號,跟昨天的白沙屯站一樣,月台上也有一些手持進香旗的香燈腳。看來不少人也有跟我類似的規劃,只能祈禱腳踏車數量是足夠的。
過了彰化員林市區後,大甲媽祖遶境的路線大多沒有經過火車站,而且彰化雲林的共享腳踏車不是微笑單車YouBike為首,而是由一個叫做MOOVO的新創所提供的服務,租還站點並不多,所以這麼規劃的風險以及對體力的考驗是挺大的。
出了月台,果不其然就迎來第一個考驗:車站的MOOVO站點根本沒有車可以租借。看來只能先走個15分鐘到其它站點租車了。
這時候的大甲媽祖正要離開永靖市區,算上騎腳踏車的時間,應該可以如計畫正好在溪州碰上吧?
結果我又錯了,Google導航的預計時間可能太高估我騎腳踏車的速度了,原本以為40分鐘可以到的,我卻硬生生騎了多一倍的時間,因為行進路線一下經過田間小徑、一下經過河堤便道、一下是上坡路段、一下又回到車水馬龍的大路上,實在是艱苦萬分。
而且接近溪州時,路上更是滿滿的香燈腳人潮,騎車更顯困難了。正當我以為會錯過媽祖鑾轎時,才發現大甲媽祖的行進速度比我還更慢。
停好車,頂著烈日近一個半小時的我只想好好休息,而且時間超過正午,我早已餓到前胸貼後背。就稍微吃點飯順便等待媽祖到來吧?
我來到溪州后天宮設置給香客的免費大鍋飯站點。整個遶境路上不時會有這種休息站,路線行進中也有許多民眾會在家門前提供結緣品和補給品,從茶葉蛋、雞蛋糕、香蕉、痠痛貼布、補給飲料到啤酒,幾乎是夾道歡迎的程度,而且所有人都會為你加油打氣、提醒多補充水分跟注意遮陽。
這是感受到台灣人熱情與無私的光輝時刻。媽祖遶境,總能讓陌生人之間建立起信任關係與相互關心。
雖然這些都是免費的,大家還是要適量取用、不浪費食物,遶境畢竟還是宗教信仰的活動,必須要保持基本尊重。不過就我的經驗來說,其實都走到很累了,而且為了不增加步行的負擔,真的不會想拿太多,頂多一份是當下喝完(或吃完)、另一份帶著走當做備用的。
我拿出事先備好的環保餐具,工作人員面帶笑容為我夾菜,好像回到小學吃營養午餐的那段日子。可能是餓了吧,這一點點飯菜真的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餐。
如果不是因為大甲媽遶境,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到這
沒想到吃飽後,媽祖的鑾轎竟然還沒靠近溪州,可是今晚我可是要到虎尾的,再不出發就太晚了,我只好跟隨部分香燈腳先往南出發,來到三圳村和三條村。
溪州到西螺的這一段路幾乎都是田間小徑,正好現在是稻作的成長期,滿滿稻田刻印出微風的形狀,一旁的傳統三合院圍牆上,則有大甲媽祖遶境的彩繪。是因為遶境才特別畫的呢?還是因為這些小社區的年度大事除了過年外,就是大甲媽祖的經過,所以長年都是保持這樣的彩繪?
我心裡想,如果不是因為大甲媽遶境,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走到這裡來的。
「來坐坐休息啊!這裡有電扇,有可以充電。」一位坐在庭院的阿公對香燈腳們說。
聽到充電,我馬上停下腳步。一整個早上都在看定位、查腳踏車站點、確認路線、拍照,我的手機確實已經比我先沒力了。
那就停下來等個20分鐘吧?
眼看已經有三、四個人坐在延長線一旁休息了,我加入他們的陣列。我再次感受到台灣民間的人情味。
手機恢復四成左右的電力,我向阿公道謝後繼續上路,只要把這段濁水溪旁的河堤便道走完,就是西螺大橋了。
西螺大橋上的愛國人士和父子同心
雲林西螺,是中台灣往南的重要通道,西螺大橋因此成為一個超級重要的交通節點。人潮南來北往,所以在大甲媽祖遶境路線中,這裡是必經且重要的停駕區域,而且西螺福興宮主祀媽祖,也是當地極具影響力的廟宇。
為了應對人潮,西螺大橋老早就封路了,只給行人通行。
多年前我參加西螺藝陣文化祭時,就已經有過在夜間步行於西螺大橋的經驗,白天倒還是頭一回,有著不同感受,或者說是更多的感動,因為大家都是抱持同一信念前進的。
走到橋頭北端,遠遠就看到有一面巨大的中華民國國旗飄動著,畫面相當震撼,但我想這應該不是官方弄的吧?我加速前進,原來是一位擔任過旗手的進香客拿著中華民國國旗遶境,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當然也有不少政治口號跟些微口水戰。
我完全可以理解,這種會動員到諸多民眾的大型宗教活動,在當代勢必會和政治掛鉤上,但大家有各自喜好和看法,短短幾分鐘內吵是吵不贏的,更不可能說服對方。
我快步走過旗手的位置,不久後又出現另一個有趣的畫面:一個人坐在大橋上,手持相機,不知道在指揮些什麼。
走近一看,原來是他在拍自己的兒子,告訴兒子該做什麼動作。他兒子看起來也挺開心的,拿著進香旗想出各種擺拍動作。我想起昨天叫兒子上火車先吹吹冷氣的爸爸。
能和自己的小孩一起完成這樣的壯舉,會是個不錯的文化傳承和教育現場吧?對孩子來說,可能也會是個相當重要的兒時記憶。
西螺不愧是大鎮,要到福興宮拜拜還得用力擠一擠才行。完成今日目標後,我又踏上尋找腳踏車、騎車到虎尾住宿處的路途了。
雖然有了白天的經驗,心裡大概有個底,不過畢竟已經是傍晚時分,夜騎田間小徑還是怪恐怖的,不僅有些路段沒有路燈,還可能在只夠一輛車過的小路上與汽車狹路相逢,更煩人的是沿途騷擾不斷的小飛蟲,騎到氣喘吁吁還是只能硬逼自己閉嘴前行。來到虎尾時,我比大白天走路遶境還更灰頭土臉些。

不過這可能也是個不錯的結果,因為明天一早我必須早上六點起床,騎車到土庫迎接表定八點抵達土庫的媽祖。
學生們週一的教室不在學校,在遶境的路上
隔天天剛亮,看了一下大甲媽祖遶境的即時定位App,嗯,今天的媽祖總算在進度上了。這也代表,我沒時間賴床了。
大清晨的沒什麼用路人,腳踏車騎起來相當舒服,很快我就來到了土庫順天宮。
看看街上的擺設以及攤位,應該是個傳統市場吧!但是怎麼空蕩蕩的呢?難道是為了迎接大甲媽祖嗎?哦,不對,今天是週一啊!早上休市!
原來已經週一了,從飛不成馬祖那天到現在原來已經過這麼久了嗎。
沒過多久,三十六執士率先抵達,然後是大甲媽祖的娘傘,接著,就是大甲媽祖鑾轎。時隔三年,終於再次和大甲媽祖於遶境路上相會,我再次雙手合十。
也或許是週一的關係,鑾轎週邊的人潮明顯不如週末,但還是不少信眾聚集,尤其是走出順天宮後,外面早就跪了一排等待鑽轎的信眾。
過了土庫之後,遶境路上幾乎就是走在田邊的路上了,這是我不曾看過的景象,只覺得鑾轎配上飽滿的稻田,那畫面是相當美。
忽然間,我看到遶境陣中有一些稚嫩的臉龐,而且幾乎都穿著看似校服的著裝。這些學生是翹課來走大甲媽祖遶境嗎?直到我經過校園時看到敞開的校門才知道,原來一些遶境途中的學校放假了,希望學生可以一起參與這項台灣民間盛事。
「我跟你說,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跟他告白⋯⋯。」
「你昨天怎麼沒有上線?我們沒有人打野⋯⋯。」
聽著這些語言,我不禁莞爾,似乎自己也年輕了一點。
專注於行走的當下,學會平常心
走著走著,前方似乎有人潮聚集,又到了大鍋飯的食堂了嗎?可是沒有棚子啊?
接近後才知道,原來人們正在跟路牌拍照,路牌上寫著:新港。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超過了我預設的目的地元長了嗎?竟然不到中午就快到新港了?照目前的速度與體力,我似乎可以一口氣走到新港奉天宮。
就這麼辦吧。
仔細想想,和三年前走起駕路段時相比,這一趟走的路途更遠,卻不覺得更累,除了跟著人群走在大甲媽祖的既定路線上而感到安心外,可能我的心境也變了許多。
我不再像是三年前那樣什麼都想拍下來、什麼都想留下紀錄,而是想到再拍、隨意拍拍、有什麼就拍什麼,我變得更平靜了。
儘管我已經相當不看重結果而重視旅程本身,但是攝影作為愛好的原罪,就是多少對畫面仍有追求與渴望,這一定程度會增加心理壓力和負擔,今年的我似乎擺脫了這個枷鎖。
不去在意失去的是什麼,而是珍惜獲得的是什麼。
我想這種隨遇而安的心境,更能幫助我度過未來許多的顛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