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貞生活漫談]
115.4.23(四)
談曠野裡的兩條魚~斐理伯與太監的相遇、相忘與各自的復活
吳慧貞老師
莊子《大宗師》裡的故事
莊子在《大宗師》裡寫過一則很悲憫的寓言。泉水乾了,池裡的魚被困在陸地上,牠們用嘴裡最後的濕氣互相吐沫、互相濡濕,勉力撐著對方活下去。莊子寫到這裡,筆鋒卻突然一轉,說:「不如相忘於江湖。」
咦,患難相扶不是最深的情誼嗎?為什麼莊子反而不以為然?
今天的讀經《宗徒大事錄》第八章,斐理伯與厄提約丕雅太監在曠野路上的那段相遇,正是說明:莊子說的「相忘」,不是涼薄,是成全。真正深的相遇,是讓彼此都能回到屬於自己的那片大海裡,自由地游。
一、兩條走向曠野的魚
那條從耶路撒冷下到迦薩的路上,聖經只用了一個詞:「曠野」。
一個是厄提約丕雅女王甘達刻手下的總管太監,管理全國的財庫。從世俗的眼光看,他坐在顛簸的馬車上,身後有僕從,身上有華服,是權力、權利金字塔的頂端。可是他的身體被閹割過,他的靈魂也在乾渴—他大老遠跑到耶路撒冷去朝聖,卻因為「閹人」的身分,連聖殿的門都進不去。(申命記23:2凡外腎受傷或被閹割的人,不得進入上主的集會。)他坐在回程的車上,手裡攤開一卷《依撒意亞先知書》,一遍一遍讀著那段關於受苦僕人的經文,讀不懂,也放不下。
另一個是斐理伯,耶路撒冷教會最早揀選出來的七位執事之一。他是負責照顧寡婦孤兒的日用所需,教會裡最基層、最瑣碎的服事。他本來安安穩穩地在撒瑪黎雅傳福音,忽然上主的天使對他說:「起來,往南走,到那條從耶路撒冷下到迦薩的路上去。」
斐理伯就起來走了,他走進曠野的時候,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這兩條魚,一條困在身分的殘缺裡,一條還不知道自己被派去做什麼更大的事。他們都在等一場相遇,只是誰也不曉得對方的存在。
二、車廂裡的相濡以沫
聖神對斐理伯說:「你上前去,貼近那輛車。」斐理伯就跑過去。
他聽見車上的太監正在誦念經文:「他如同被牽去宰殺的羔羊,又像羊在剪毛人前緘默不出聲……」
斐理伯問了一句很關鍵的話:「你明白你所讀的嗎?」
太監抬起頭,那一刻的眼神,大概就是莊子筆下那條被困的魚抬起頭的樣子。他說:「沒有人給我講解,我怎能明白呢?」然後他請斐理伯上車,坐在他身邊。
那個畫面:
一個帝國的財政大臣,為了一個路邊的陌生人,停下他的車隊,挪出他身邊的位置,謙卑地說:「請你為我講解」。
斐理伯就從那段經文開始,一句一句告訴他耶穌的事,這就是「相濡以沫」。
曠野是乾的,可是車廂裡忽然濕潤起來。
斐理伯用他所領受的真理,一點一點滴進太監那顆焦渴的心;太監則用他毫無防備的謙卑、毫無架子的請教,把斐理伯從一個處理日常雜務的小執事,澆灌成了一個「講道的人」。
在最乾的曠野,兩條魚吐出來的那一點點水氣,不只救了對方,也成全了自己。
三、水邊的那一問
車子一路前行,忽然經過一處有水的地方。太監指著水,說:「看,這裡有水,誰能阻止我受洗呢?」
這個太監,一個被阻止了一輩子的人,第一次站出來為自己說話。他被阻止進入聖殿,被阻止在猶太人的團體裡擁有完整的身分,被阻止擁有子嗣、擁有家、擁有一個「完整男人」的名字。他的一生,幾乎都活在「你不可以」的門檻外頭。
可是這一刻,在這片曠野、在清水旁邊,他終於開口問:「誰能阻止我?」
答案是:沒有誰能阻止他!
車子停下來,兩人一同下到水裡。斐理伯為他施洗—那個被身分、被殘缺、被「不夠格」定義了一輩子的人,沉到水底去了。從水裡上來的,是一個身心靈完整的人。他的身體還是那個身體,可是他的靈魂第一次被承認是完整的、被愛的、貴重的。
這一池水,不只是洗禮的水,也是他這條魚重新回到大海的水。
四、相忘於江湖
接著,主的神就把斐理伯提走了,斐理伯就這樣不見了,太監呢?—他就歡歡喜喜地往前行。
這就是莊子說的「相忘於江湖」
相忘 ,不是忘了對方的好,不是把彼此的情感抹掉。
相忘,是因為兩個人都已經獲得了足以支撐自己游下去的水,不需要再彼此吐沫維生。
斐理伯有他的大海—他要繼續在各地傳福音,他的身分已經從「管飯食的執事」拓寬成了「宣講真理的人」;太監也有他的大海—他要帶著這份信仰回到衣索匹亞,回到那個沒有人懂他所信的王宮裡,成為那片土地上第一滴水。
如果他們黏在一起,誰來把福音帶到非洲?
如果他們依依不捨,斐理伯怎麼能繼續往北走?
五、各自的復活
這段故事最動人的地方,是兩個人在那次相遇之後,都從一個身分走進了另一個身分。斐理伯從執事變成了講道者,太監從閹人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身體的殘缺無法改變,可是他對自己的看法、價值徹底改變,他不再覺得自己「不夠格」。
六、我們的曠野,我們的車廂
每一個人都會走過幾段自己的曠野路,落榜、失婚、被炒魷魚…那都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泉涸」的時刻,嘴裡最後的一點水氣都快要吐光了。然後,在某個不預期的時刻,會有一輛車停下來。可能是一本書、一段經文、一位神父或修女或久違的朋友、一句話、一首歌、一個在火車上抬頭對你笑的陌生人。他們上了你的車,陪你讀一段你讀不懂的經文。然而,他們不會永遠留下來。他們也不該永遠留下來。因為他們還要去別的曠野,去遇見別的太監;而你,也要帶著那份被滋潤過的完整,回到你自己的家、房間…
這就是相遇最深的樣子~
在乾涸的時候,彼此濡濕;
在滋潤夠的時候,彼此放手。
然後各自回到更大的那片海裡,歡喜地繼續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