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寶十四年,冬,十二月。
洛陽陷落的消息,是在一個下午到的。
不像十一月初九那份急報,那份是拂曉,城裡還沒亮,蹄聲把人從睡裡驚醒。這一份是正午後,廊下的石板曬出薄薄的暖意,兵部的文書照常在翻,然後那個消息從宮城方向傳出來,一圈一圈蕩開去,落在每個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不是沒想到,是沒想到這麼快。
洛陽,東都,另一座長安。不到一個月。
裴玄策在案前把手裡的文書放下,想了一下,重新拿起來,繼續看。
那一天剩下的幾個時辰,兵部比平日嘈雜,有人進來,有人出去,封常清、高仙芝、潼關、守與不守,沒有一個字是定論。裴玄策坐在那裡,把每份送到手邊的文書翻過,放進該去的地方,偶爾有人問他,他回答能回答的,不能回答的說不知道。
他能說的事情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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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陷落後第三天,柳景明來找他。
「你知道永平坊那邊嗎?」柳景明走進來,把身上的風塵拍了拍,「以前李林甫那個宅子,現在成了安置難民的地方,開了粥棚,每天排幾百人。」
「知道了,」裴玄策說。
柳景明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我昨天路過,那個宅子的匾摘掉了,宅門開著,院子裡挺大,能住三四百人。」他停了一下,沒有特別的語氣,只是陳述,「你說他當年要是知道,宅子最後是拿來開粥棚的,不知道想什麼。」
裴玄策沒有說話。
他想起天寶三年那次宴席。那時他剛到長安不久,第一次在某個廳堂遠遠看見那個側影:李林甫,右相,整個廳堂的人說話都比平日輕了半個聲調。那個側影站在燈下,周圍的空氣自然地繞開了他,像是連氣流也知道分寸。
那個人用了近二十年把一個朝代慢慢推向現在這個方向。死後沒保住棺材,宅子開了粥棚。「沒算到這一步,」裴玄策說,「大概誰都沒算到。」
柳景明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說:「長安現在也在說,城裡住下來還是走。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翻文書。」
柳景明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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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從東邊來的消息沒有停過。
大部分是兵事的文書,但偶爾夾著些別的,某縣淪陷,某官未及撤走,某人滯留,等候消息。裴玄策翻過其中一份的時候,在名單裡看見了一個名字:王維。
那是一份河南道一帶的官員名錄,滯留或被俘者若干,其中幾人在叛軍佔領後被錄用為偽職。王維,從五品,列其中。
(偽職:非正式、不合法、由侵略者或叛變團體扶植的傀儡政權所設立的職位)
裴玄策把那份文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天寶八年,輞川,竹林口,那個人送他到林邊,說了句「路上小心」,轉身走進竹影裡,背影乾淨,不拖泥帶水。「你留在那裡是為了什麼?」那句話他到現在沒有答案。
現在他的名字在一份偽職名錄上。
裴玄策把那份文書合上,放進存檔的格子裡,繼續翻下一份。他想起王維說過的話:知道有什麼用?該走的走了,該被留下的被留下了,這座城還是亮著。
王維大概知道,但什麼都說不了。就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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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是在十二月下旬某天傍晚出現的,地點是兵部附近的一條街角。
他拿著幾張紙站在那裡,看著朱雀大街的方向,表情說不上是什麼,只是很靜,是那種把什麼事情看到了盡頭才會有的靜。裴玄策從兵部出來,走到那個街角,見著他:「子美?」
杜甫轉過頭,認出他,點了點頭:「裴主事。你在兵部還好?」
「還在。你那是寫了什麼?」
「幾句沒用的東西,」杜甫把那幾張紙夾攏,「寫了也沒地方發。」他停了一下,「洛陽,你在兵部比我知道得清楚。潼關守得住嗎?」
「不知道。高適說守得住,要看朝廷給不給明白話。」
杜甫沉默了片刻。「我家在長安,老的小的走不了。」他說得很平,不是在訴苦,只是把這件事說出來,「你呢,有沒有地方可以去?」
「沒有。」
「那就都在這裡,」杜甫說,語氣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絕望,也不是坦然,是介於兩者之間,「等著看這座城最後是什麼樣子。」
風從朱雀大街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兩個人在街角站了片刻,沒有再說話,然後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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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那次,是在臘月,具體哪一天裴玄策後來沒有記住。
她送一份御史台的文書過來,辦完交接,正要轉身,裴玄策叫住她:「等一下。」
她停了,沒有轉身,站在廊下。外面的冬陽打在廊沿上,她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很靜。
「你有沒有打算離開長安?」他說。
「沒有」她說:「我在的地方要有人在。」
「你那個地方是哪裡。」
她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只有一秒,但裴玄策在那一秒裡看見了一些東西,不是她平時說半句話時算計好的分寸,是沒有算計的,真實的,像是某個她自己也沒打算讓人看見的東西出現了一秒,然後她把目光移走了。
「裴主事」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好好的。」
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步子穩,廊道的光把她的背影照得很清楚,一直到她拐進那個巷口,消失了。
裴玄策在廊下站了片刻。
那個眼神他記住了,像是不由自主地記住了,他沒有主動選擇,它就在那裡了,跟汾清的那個笑聲放在同一個地方。她說「好好的。」,是在說她自己?還是說他?或者說兩個人?他分不清楚。分不清楚也就算了,她走了,他還要回去翻文書。
他想,她說那句話,說完就走,是做了一個決定,還是做了一個她自己也不確定的動作,他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這一次,大概連她自己都不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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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兵部存檔的木匣滿了,換了新的。
裴玄策把那個裝滿了天寶十四年文書的舊木匣搬到架子上,在上面寫了年份,退後一步,看了一眼。
木匣裡有那份確認文書的存根,有三鎮的換防數字,有楊國忠三年來催過的幾份調令,有王忠嗣的名字,有他自己的名字,一份一份整整齊齊地壓在一起。
他把新的木匣擺好,拿起今天第一份文書,繼續翻。
窗外是天寶十五年的第一個冬日,長安城的燈還亮著,和往年一樣,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