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寶八年,秋。
秋天來得早,才到八月下旬,朱雀大街的槐樹葉便已開始黃了。
裴玄策從兵部走出來,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那幾株老槐,想著那場宴席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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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安祿山進京述職,皇帝大宴群臣,裴玄策坐在末席,算不上要緊的位置,但視線能看清前排那兩個人的臉。
安祿山那天穿著武將的服飾,體型魁碩,口才卻輕巧,說到皇帝大笑的地方,他自己也跟著笑,笑起來憨直,讓人不設防。
楊國忠坐在另一個位置,臉上的笑一直沒有退過,但裴玄策看過楊國忠真正高興的表情,那晚的不是。
宴席快散的時候,楊國忠起身走向安祿山,說了什麼,說了幾句,說得不長。
安祿山抬起頭,那雙眼睛掃視了一圈,落在楊國忠臉上停了一秒,然後他仰起頭,大聲說:「我安祿山只認識聖上與幾位殿下,不知道這位楊相公是哪一個。」
說完,他哈哈大笑,笑聲把整個廳堂都壓住了。
四周靜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笑聲和說話聲,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好像那句話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裴玄策坐在末席,把那個場景看了個完整,沒有說話,把手裡的酒杯放下,沒有再動過。
走回去的路上,他在想:那句話,楊國忠聽見了。安祿山知道他聽見了。現在滿場的人都知道,那道裂縫不再是私下的事了。
他還在想另一件事:那個人,是怎麼走到這個位置的?不是靠打仗。打仗只是入場券,邊將多的是。
讓安祿山走到這個位置的,是另一套功夫。
幾年前,安祿山請求認貴妃娘娘為義母,說是胡俗,胡人重母,拜完義母才見父。皇帝不只准了,還讓人給他辦了洗兒的儀式,貴妃在席,皇帝在旁,大笑,賞賜。此後他入宮必先拜貴妃,再見皇帝,有朝臣說此舉逾矩,皇帝說:「祿山是個直性子,心意是好的。」
心意是好的。
那個「直性子」在宴席上說得出「只認識聖上與幾位殿下」這種話,說明他清楚說出這句話是什麼效果。他用懂的人裝不懂,讓皇帝相信那個不懂是可愛的直率。皇帝要的是一個省心的北邊。安祿山給的就是這個:捷報,俘虜,歡笑,還有那張從來不讓人不舒服的臉。
楊國忠的每一次告發,都需要皇帝去懷疑、調查、面對複雜的局面。那張笑臉,只需要皇帝坐在那裡,讓他高興。兩件事哪個更容易相信,裴玄策不需要想很久。
還有一件事他沒說出口:安祿山是胡人,進不了讀書人的圈子,也就進不了任何一個可以支撐東宮的勢力裡頭。他認了貴妃做義母,天然站在了太子那邊的對面。皇帝未必是刻意安排的,但一個兵強、好笑、又不會往東宮靠的邊將,讓他省心,也讓他放心。
宴後兩天,聽說楊國忠去見了皇帝,把那句話完整地說了一遍,說安祿山在席上公然無禮,說此人擁兵自重、早晚生變。
皇帝怎麼回的?輾轉傳出來是這幾個字:「祿山是個直性子,你跟他不熟,他不認識你也正常,不必往心裡去。」說完,皇帝隔了兩天讓人給安祿山送了一批賞賜,說邊境辛苦。裴玄策在兵部聽到這個傳言,把文書翻到下一頁,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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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宴席之後第五天,楊國忠那邊的一個幕僚來找裴玄策。
「楊相公想要一份邊境兵力的備忘,」那人說,語氣和袁賀一樣,平靜,公事公辦,「特別是范陽、平盧、河東三鎮,近年數字和人員配置,兵部應有存檔,麻煩裴主事整理一份。」
「走公文程序?」裴玄策說。
「私下備忘就好。」那幕僚說,「不需要走程序。」
裴玄策整理了那份備忘,把兵部存檔的數字謄抄了一份,交了出去。那些數字本來就是公開的,人人看得到,他只是把它們謄在一起,沒有加任何判斷或說法。
他知道那份東西要拿去做什麼:作為安祿山擁兵自重的憑證,遞到皇帝面前,或者遞到某個能遞到皇帝面前的人手裡。
他也知道,那些數字是真實的,不需要他加任何說法,擺出來就夠了。
那是他這個月做的第三件讓他不想回想的事。
那份備忘後來落到哪裡,他後來隱約知道了。
楊國忠把那些數字整理了一份,遞進宮去,說這就是憑據,說安祿山經營范陽快二十年,那些兵不是守邊的兵,是養起來的兵,請聖上留意。
皇帝看了,說:「節度使有兵,是天經地義的事,范陽本就是北邊屏障,不必大驚小怪。」那份備忘裡的數字,就這樣壓在宮裡某個地方,沒有再被提起。裴玄策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下來,繼續翻下一份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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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月兵部有一批文書需要送往藍田縣勘對,裴玄策自請去辦。
同僚問他為何不派小吏去跑,他說趁機散散心。那人以為他是說笑,他沒有解釋。
藍田在長安城東南,出城往秦嶺的方向走,秋山的顏色一路從黃換成橘,再往深處去,偶有幾棵楓,紅得像是誰故意潑上去的,與身後那座城沒有任何關係。
裴玄策辦完公事,在縣裡住了一夜,翌日啟程回城,走到半途,想起輞川就在附近,便折了個方向。
王維的輞川別業,在藍田縣外的山谷裡,水聲先聽見,再往裡是一片竹林,風過時竹葉颯颯,像遠處有人低聲說話。溪水清淺,石頭從水底透上來,顏色是那種沉靜的青灰。
王維在溪邊的草亭裡,比裴玄策想像中清瘦,但那清瘦不像是虛弱,倒像是多餘的東西都讓這山水消磨掉了。他看見裴玄策,把手裡的筆放下,眼神微微一動:「裴主事,坐。」
兩個人在草亭裡坐了一個下午。王維泡了茶,問了幾句路上的見聞,偶爾聊起宮中的舊事,語氣是那種隔了一道距離的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王公長居此地,朝廷裡的事還知道多少?」裴玄策問。
「知道的比你少」王維說:「但聽說了一些。聽說安祿山在宴席上說了句不知道楊相公是哪一個?」他頓了頓,「是你親眼見到的?」
「嗯。」
「那兩個人,」王維把茶碗放下,「在那個當下,你覺得更危險的是哪一個?」
裴玄策想了一下,說:「安祿山說出來了,楊國忠還沒有。說出來的那個,反而讓人知道他的邊界在哪裡。」
王維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說:「你看得很清楚。」他停了一下,「那你留在那裡是為了什麼?」
裴玄策沒有立刻回答。隔了一會兒才道出:「不是前途。」
王維說:「你看得清楚,你知道那個地方前途是什麼意思。不是安全,因為留著並不比走了安全。」他說得不急,像是在替裴玄策把他自己還沒說清楚的話慢慢理出來,「那是因為還有什麼放不下?」
裴玄策把茶喝了,沒有答。
王維沒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當年留著是因為以為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後來發現做不了,就在能做的事情上找到了另一種活法。你現在還在那個以為的階段,所以你留著。」他頓了頓,「不是說那樣不好。只是到時候你會知道,那個以為,是從哪一刻開始動搖的。」
「我也用了十年才想清楚這個問題。」王維說,語氣平靜,不是安慰,也不是催促,只是說了一個事實,「你還不到十年,所以還不清楚是正常的。」
告辭的時候,山裡的光已經斜了,打在水面上是碎金的顏色。王維送他到竹林口,停住腳,說了句「路上小心」,便轉身走了回去,背影消失在竹影裡,乾淨,不拖泥帶水。
裴玄策在竹林口站了片刻,才往山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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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笑的那一次,是在九月初的一個傍晚,地點是御史台附近的一條巷子。
裴玄策去找一個在御史台任職的舊識辦事,事情辦完出來,在巷口遇見謝瑤。她拿著一疊文書,是從某處剛取回來的模樣,見著他,停了一下:「裴主事,出城辦差去了?」
「去藍田」他說:「順路繞去了輞川。」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沒有追問。
「見著王維了?」
裴玄策說:「他問我長安城的事,我回答得語焉不詳,柳景明後來說我答得像個老夫子。」他停了停,「他說的倒也沒錯,我本來就沒什麼可說的。」
那本來只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不算笑話,只是一個自嘲。
然後他聽見謝瑤笑了。
是真正地笑,不是那種禮貌性的一下,是有些不預期的、輕的、帶著一點點氣息的聲音,像是被那句話的某個地方擊中了,沒有防備。他轉頭看她,她在笑,眼角有一點弧度,那只有一秒,然後她像是自己也意識到了,笑聲斂住,目光微微低下去,把手裡的文書整理了整理,明明已經整齊,她又抻了一遍。
「柳景明說話向來如此。」她說,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裴主事不必放在心上。」
「嗯」裴玄策說。
她把文書夾好,正要轉身,停了一下,側過頭問:「那份備忘,你是怎麼寫的?」
裴玄策知道她說的是哪份。「就是存檔的數字。」他說,「沒有加任何說法,也沒有加任何判斷。」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御史台方向走了。走了幾步,沒有回頭。
走回去的路上,那個笑聲在腦子裡轉了幾轉,輕的,像是風吹過竹林的那一點聲音,轉眼間就沒了,但他記住了。他想,她問那份備忘,是在問他有沒有把自己擺進去,有沒有說多餘的話。她確認完,她就放心了。
她什麼都知道,連替他擔心的方式也是一個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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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李白的一封信輾轉送到長安,不是寫給裴玄策的,那人拿給他看了幾行,說寫得好。信裡說的是遊歷洞庭的見聞,說水天一色,說夜裡吹了風,語氣輕快,字裡行間看不出任何憂愁。
裴玄策把信還回去,說:「確實寫得好。」
他想,李白走了,走得乾淨。長安城裡的事,是留下來的人去對付的。
安祿山回了范陽,走之前又在宴席上大笑了幾次,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豪爽。楊國忠繼續在朝中說那些話,皇帝繼續不為所動,兩邊都在等對方先犯一個真正說得出口的錯。
裴玄策在案頭翻著文書,窗外的槐樹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條光禿禿地伸出去,在晚秋的天色裡畫出些複雜的線條。
入冬的時候,宮裡開始備儀仗。聽說今年又要去驪山行宮,貴妃的腿疾每年都要泡溫泉,年年如此,長安又是一個沒有天子的冬天。各司照常運轉,文書照常來,照常批,照常進那個木匣,木匣裡今年的存檔快要疊滿了。
他想起王維問的那句話:你留在那裡是為了什麼?
他還是沒有答案。
他想,也許答案不在這裡,不在翻文書這件事裡,也不在那些他已經做了或還沒做的選擇裡。也許答案藏在某個他還沒到達的時刻,等著讓他自己撞上去。
王維說,他也用了十年。裴玄策算了一下,入京三年多,還有六年多。
城外的秦嶺,這個時節應當已是滿山紅葉了。他沒有再去看,繼續低頭把文書翻完,一份一份,整整齊齊地放進木匣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