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寶七年,夏。
長安的夏天是悶的。
熱氣從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升起來,連帶著各坊廚房的炊煙,在午後的光裡攪成一片說不清楚的濁白。兵部的廊下沒有風,裴玄策翻著新到的邊境文書,汗從鬢角滲下來,落在紙角,洇開一個小小的水漬。
那份文書是楊國忠呈上來的。
楊國忠,貴妃娘娘的族兄。三年前還是長安城裡一個混日子的閒人,欠了幾筆債,家無餘財,沒有出仕的門路。貴妃得寵,楊家幾位姐妹一夜之間都封了夫人,他跟著進了朝,從戶部一個小差做起,短短兩三年,長安城說起「楊相」,已不再是李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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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道,調兵請求,理由是南詔侵擾邊境、情勢緊迫、刻不容緩,請補充兵員若干,由劍南節度使統轄調配。
裴玄策把那份文書前後翻了三遍。
數字沒問題,理由有先例,格式工整無懈可擊。問題是他這個月翻過三份南詔方向的奏報,沒有一份說局勢緊急到需要立刻增兵。急請補兵的文書,急的不像邊境告急,更像是有人急著往劍南道的軍中安插幾個人進去。
「裴主事,這份今天要批,楊相公那邊催了。」同僚袁賀站在廊柱旁,手裡夾著另一疊文書,語氣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好像只是在通報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裴玄策把文書翻回首頁,看著用印那欄的空白。
他在兵部任職滿三年,批過的文書數以千計,這是第一份讓他翻了三遍仍然放在手裡的。找不到拒批的理由不等於沒有問題,他清楚,袁賀也清楚,兩個人誰都沒說出口。
他在用印那欄,工工整整地蓋上了兵部的公章。
那份文書進了待發的木匣,落下去時發出一聲悶響。裴玄策拿起下一份,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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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吏部一位侍郎設宴,說是替外放的同僚餞行,規模不大,三四桌人。柳景明來找裴玄策,路上說:「楊相公那邊的人今晚也在,你去露個臉,沒有壞處。」
裴玄策沒說話,跟著去了。
席間比尋常的餞行宴熱鬧些,聲音大,笑聲也大,有楊國忠的幕僚,有戶部的某位郎中,有幾個他叫不出名字、卻知道是什麼來路的人。話題圍著楊相公在西南的幾樁政績說得繪聲繪色,席上不時有附和的笑聲。裴玄策吃著菜,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把自己維持在不顯眼的位置上。
宴至中途,旁邊的位置空了一個,再回神,謝瑤坐到了那個座位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她也沒有。
席上有人在說楊相公替皇帝辦成的某件事,說得眉飛色舞,引來一陣笑聲。又有人說起今年梨園排了新曲,說聖上親自定了調子,貴妃在席上聽了當場笑了半場,說那旋律像春燕,聽了心裡就暖。笑聲從那頭傳過來,很大,是那種需要讓別人聽見的笑聲。裴玄策端起面前的酒杯,卻在拿到一半時停住了。
那是一杯汾清。
長安宴席上不常備這種酒,而這杯就擺在他手邊,像是有人特意斟好放在那裡的。他轉頭看了謝瑤一眼,她正側著頭聽席上的人說話,沒有看他,神情平靜,手裡端著自己的杯子。
他把那杯酒喝了。汾清入喉,有淡淡的回甘,確實比渭水酒要醇厚。他想起那句話是去年冬天在柳景明府上說的,說起年少時在河東,逢年節家裡備的是汾清,說完自己也就忘了。
謝瑤沒有說任何承認那杯酒是她放的話。
她只是側了一下身,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劍南的批文下去了。」
「嗯。」
「劍南節度使是楊相公的人。」她說,停了一下,「新補進去的那批兵,也會是他的人。」再頓了頓,「他最近喜歡記名字。」
她說到這裡就停了。沒有下文,沒有建議,沒有任何指示。只是把這三句話擺在那裡,然後把目光重新移回席上,像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裴玄策低下頭,把空杯在桌面上轉了一下。
她知道那份文書是他批的,知道批文意味著什麼,知道他的名字現在出現在什麼人的眼裡。她什麼都知道,說了三句,每一句都只說到一半,剩下的留給他自己想。
宴席散後,柳景明和裴玄策一道走出去。走到坊口,柳景明側過頭,不著痕跡地說:「你跟謝娘子說了什麼,席上有人注意到了。」
裴玄策沒有回答。
「我只是說...」柳景明停了一下,「露個臉就夠了。」
兩人在坊口分開。裴玄策走在回去的路上,在一盞街燈底下站了片刻。那杯汾清的回甘,在喉嚨裡久久沒有散。他想,她把那杯酒放在他手邊,是記住了他說過的一句閒話;她說的那三句,是想讓他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
同一個人,同一個晚上,兩件事。
他有想過,她說那三句話有沒有風險。那個場合,那個座位,席上有楊國忠的人,也有御史台的人。
她說得很輕,只有他聽見,但他聽見了,就意味著別人也可能聽見。她知道這一點,比他更清楚,所以她算好了才說。或者說,她說的那三句話,從任何一個角度聽,都不算什麼,都只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三句話是對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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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天,案頭的文書照常來,照常發。
第二份楊國忠那邊的文書到的時候,裴玄策翻了一遍,蓋了章,沒有翻第二遍。
他注意到了這件事,沉默地把那份文書推進木匣,拿起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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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被賜金放還的事,傳到裴玄策耳朵裡,是在那年九月。
說是賜金放還,說得直白些,是把一個在宮裡待了快三年的人打發走了,給了一筆錢,讓他自己去過日子,別再進宮礙眼。
那天下午,裴玄策辦完事,在街上走了一段,鬼使神差地拐進了李白暫居的那條坊巷。李白正在收拾行李,幾卷詩稿,一把劍,幾件換洗的衣裳,堆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看著比一個流民好不到哪裡去。他看見裴玄策,並不驚訝,反而笑了:「裴主事,來送行,還是喝酒?」
「都算,」裴玄策說,「可還有酒?」
「有,不好的那種,正好拿來送客。」
兩個人在石墩上坐下,各端了一碗粗陶碗裝的酒。夜色慢慢沉下來,一盞油燈點起,火焰在晚風裡搖了幾下,站穩了。
「我在這裡待了快三年,」李白喝了一口,說,「你知道我這三年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什麼?這個皇帝不需要諫臣,不需要謀士,也不需要什麼奇才。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高興的人。我讓他高興了三年,他高興夠了,送我走。我也讓他高興夠了,所以走得心甘情願。」
裴玄策把碗裡的酒慢慢喝了,問:「那你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都比這裡自在。」他停了停,看了裴玄策一眼,「你呢?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沒想過」裴玄策說。
「那就是打算一直待著。」李白說,語氣沒有評判,只是陳述。「待著,看著,把自己活成這座城的一部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裴玄策從未在他詩裡讀到過的疲倦,「我也知道,但知道有什麼用?該走的走了,該被送走的被送走了,這座城還是好好地亮著,會一直亮著,直到它不亮的那一天,然後所有人都說,沒想到,真沒想到。」
風從牆外吹進來,帶著入秋前長安特有的那種氣息。槐花已謝,桂花未開,是一個說不清楚季節的夜晚,懸在夏與秋之間,有些曖昧,有些空洞。
裴玄策把那句話在心裡記下來,沒有說話。
後來李白說了些別的,說他打算去哪裡遊歷,說想起幾首沒寫完的詩,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笑聲清朗,又變回了那個他熟悉的李白。兩人把那甕不好的酒喝完了。裴玄策起身告辭,走到坊巷口,回頭望了一眼,院子裡的油燈還亮著,李白坐在石墩上仰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他轉過身,走進了長安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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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七年的秋天,楊國忠兼領四十餘職。
裴玄策在文書堆裡看見這個數字,把它念了一遍:四十餘職。他想起劍南那份批文,想起謝瑤說的三句話,想起他蓋上去的那個公章,想起第二份文書他只翻了一遍就蓋了的那個動作,想起李白說的那句話。
李林甫用了二十年把皇帝身邊那條聲音的管道一寸寸堵死,而楊國忠只用了兩三年,就把自己的名字蓋滿了半個朝廷的公文。兩種走法,同一個方向。
只是這兩個人的走法,還有一個不同的地方。李林甫用的是悶刀,悄悄地讓人消失,讓人閉嘴,從來不讓人看清楚他真正在對付誰。
楊國忠不一樣。楊國忠把他的目標說得明明白白:安祿山。
他已經在朝中說了幾次了,說三鎮兵力是隱患,說安祿山這個人不可信,說早晚要出事。說的次數多了,裴玄策想,他說那些話,是因為他在意安祿山這個人,還是因為他在意安祿山手裡那些他沒有的東西:邊境的兵,還有皇帝對那個笑聲發自內心的喜歡。
窗外,天寶七年的秋雨落下來,打在廊簷的瓦片上,發出細密的響聲。
裴玄策把那份文書放到一旁,翻開下一份,繼續看。
他想,也許有一天他會說,他只是在批文書,他什麼都沒做。
那個說法不是謊言。他確實只是在批文書。問題是他清楚那些文書批下去意味著什麼,清楚了仍然批,仍然一份一份工工整整地蓋上公章,放進木匣,聽著那聲悶響。
他不確定那句話說不說得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