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四分。
後台理貨區沒有窗。沒有風。
只有一整排慘白的日光燈，發出穩定卻令人不安的嗡鳴聲。
空氣很乾。
紙箱的粉塵味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小嵐已經習慣這種味道了。
她站在貨架之間，手裡拿著PDA掃描器，指腹因長時間搬貨而微微發紅。
「大夜班兩倍薪……大夜班兩倍薪……」
她低聲對自己重複著。
大夜班，通常只有一個人。
沒有聊天。
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機器。
「喀嚓。」
聲音來得很突兀。
她抬頭。
014號櫃門，彈開了。
裡面是空的。
小嵐皺眉，走過去把門壓回去。
「又出問題了……」
她才剛轉身——
「喀嚓。」
015號。
她停住。
再走過去，關上。
還沒走兩步。
「喀嚓。」
016號。
這次，她沒有立刻動。
整個後台安靜得過頭。
她強迫自己走過去，一個一個把門關好。
手指碰到金屬門板時，有點冷。
冷得不像室內。
「不要亂想，明天報修……報修就好了。」
她刻意提高音量。
聲音卻像被吸掉一樣。
沒有回音。
像這裡，本來就不接受人的聲音。
她轉身，回到工作。
開始處理逾期未取的包裹。
一件、一件，從櫃子裡拖出來，堆到分類區。
直到她拉出那一包。
黑色塑膠袋。
不是普通那種。
很厚。
而且很緊。
像被刻意多纏了好幾層。
她抓住袋口的瞬間，手指滑了一下。
那觸感讓她皺眉。
不是濕，是一種帶黏的滑。
像長時間悶住的東西。
她本能地甩了一下手。
「什麼鬼……」
她低頭看條碼。
模糊。
像被磨掉一樣。
沒有寄件人。
沒有地址。
只有一段幾乎看不清的編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掃描器。
紅光對準條碼。
「嗶——」
聲音太尖了。
不像平常的提示音。
更像——
有人用喉嚨硬擠出來的聲音。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低頭。
螢幕沒有顯示物流資訊。
是一堆亂碼。
跳動。
扭曲。
像在找位置。
然後——
慢慢拼出字。
她的呼吸變慢。
眼睛沒有離開螢幕。
姓名：林小嵐
生辰：19XX年X月X日X時
狀態：逾期未領
日期：2026/04/27 02:17
她的腦袋空了一秒。
然後猛然回神。
抬頭。
牆上的電子鐘。
02:16。
她喉嚨乾到發痛。
「誰在搞這種東西……」
她用力按關機鍵。
沒有反應。
螢幕亮著。
字沒有消失。
反而開始變紅。
像滲出來。
像從螢幕裡流血。
她呼吸變急。
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間——
「喀嚓。」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整排。
整排貨櫃門。
同時彈開。
聲音密集得像骨頭連續斷裂。
她猛地轉身。
出口，被擋住了。
所有櫃門全開。
像一道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
她看見裡面。
不是空的。
黑色。
滿滿的。
頭髮。
一整格、一整格，全都塞滿。
像被硬塞進去。
像還在呼吸。
然後——
動了。
不是風吹。
是自己在動。
一絲一絲，從櫃子裡湧出來。
像水。
像潮。
慢慢往外滑。
她退。
再退。
腳踝碰到什麼東西。
她低頭。
那個黑色包裹。
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
塑膠袋鼓起來。
像裡面有東西在動。
她整個人僵住。
然後——
袋子，自己裂開。
沒有聲音。
就這樣裂開。
黑。
裡面是黑的。
像一個洞。
她的視線被吸住。
下一秒。
剛好位於眼前的櫃子打開了。
裡面是自己。
自己的頭。
沒有生氣的表情。
「蛤？」
正當小嵐還搞不清楚狀況時——
下一瞬間，她聽見聲音。
剎車聲。
尖叫。
玻璃碎裂。
還有——
撞擊。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
畫面開始旋轉。
一圈。
又一圈。
幾乎全部疊在一起。
理貨區。
馬路。
貨架。
車燈。
然後——
視野突然擺正。
她看見外面的街景。
一台撞進來的白車。
還有——
白車底下的身體。
「那是……誰的身體？」
她想移動。
想確認。
但她動不了。
連低頭都做不到。
只能用眼睛死命去看。
接著——
眼前慢慢變暗。
像櫃門被關上。
而她，在櫃子裡。
——
「昨天車禍有夠慘的，好像又是酒駕。」
「對啊，一個女的被撞飛，頭直接不見。」
「靠……真的假的啦……」
「聽說頭還剛好掉進櫃子裡，後來有人開櫃才看到。」
兩個路人低聲說著。
——
凌晨兩點十四分。
一名女性，正在理貨區工作。
她沒有血。
沒有傷。
可是——
她想不起來。
昨天，她是怎麼來上班的。
她只記得。
她「一直」在這裡。
「喀嚓。」
她慢慢抬頭。
014號櫃。
開著。
她走過去。
腳步很輕。
像怕吵到什麼。
她舉起掃描器。
對準。
「嗶——」
這次，聲音正常。
螢幕顯示：
物流編號：TW0000000000
收件人：林小嵐
她沒有動。
只盯著那一行字。
很久。
然後慢慢伸手。
打開櫃子。
把包裹拿出來。
抱在懷裡。
那觸感。
一樣滑。
一樣油。
但這一次，她沒有甩掉。
她只是站著。
像在等什麼。
燈光依然慘白。
機器聲依然規律。
後台恢復安靜。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凌晨兩點十五分。
她轉身。
走回工作區。
開始整理下一批包裹。
動作熟練。
沒有遲疑。
像什麼都沒發生。
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而在店外。
隔了一條街的監視器畫面裡——
昨天凌晨。
02:14。
一台失控的車。
撞上了店面。
玻璃炸裂。
貨架傾倒。
有人倒在地上。
沒有再起來。
畫面停格。
而後台。
燈一直亮著。
機器一直運作。
有人一直在上班。
沒有請假。
沒有下班。
也還沒有領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