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一正欲再進。
忽然——手中刀鋒發出一聲脆響。
「鏗!」
雷光尚未散去。
刀身卻已承受不住。
崩裂。
——
「欸——」
真澄皺眉。
「果然不是聖器,撐不了多久。」
恒一不語。
已將斷刀棄下。
反手抽出腰間短刀。
「無妨。」
聲音低而穩。
「繼續。」
短刀對付此等妖物,風險極高。
但他毫不遲疑。
已再度踏前。
——
就在此刻——
「嗖——!」
一道光,破空而至。
落於兩人之前。
——鏘。
地面微震。
磯女群瞬間一滯。
竟本能地後退半步。
恒一與真澄同時低頭。
——破魔矢。
兩人一怔。
隨即回頭。
——
那巫女。
已立於其後。
弓在手。
衣袂隨風。
神色冷靜。
——
恒一與真澄雖有疑問,卻無暇多想。
正欲再進——
「別動。」
聲音響起。
不高。
卻冷冽如刃。
兩人動作一滯。
竟不自覺停下腳步。
——
巫女未再言語。
只見她抬弓。
未上箭。
空弦一振。
「嗡——」
弦音震開。
如無形之波。
磯女群頓時一顫。
長髮紛紛收縮。
攻勢止歇。
——
巫女放下弓。
緩步踏前。
立於沙地之上。
她自背後取出一物。
——小琵琶。
手指輕撥。
「錚——」
音起。
清澈而溫。
如晨光初照。
再一聲——
「錚——」
音波緩緩擴散。
海風為之一靜。
腥氣,漸退。
邪氣,如霧散去。
——
磯女群開始變化。
長髮收回。
腐敗之形漸褪。
扭曲的面容,逐漸顯出人形輪廓。
有的,甚至隱約可見昔日容貌。
——
她們不再前進。
也不再嘶鳴。
只是——
緩緩後退。
一步,一步。
退入海中。
沉沒。
消失於浪間。
——
海面重歸平靜。
只餘風聲與潮聲。
以及——
仍在輕響的琵琶餘音。
「……哇唔。」
真澄聽著餘音未散,忍不住低聲讚嘆。
「是眾神之歌嗎?我還是頭一次聽。」(註1)
他回頭看向巫女。
巫女卻未即回話。
只見她收步,單足微退,端正下蹲,行了一禮。
「左衛門尉大人、聖大人——」
語氣清冷而克制。
「方才失禮,請見諒。」
「啊……不……」
恒一一時慌亂,連連擺手,卻說不出完整一句。
真澄已接過話頭,語氣輕鬆:
「沒事,是我們該謝妳才對。」
他笑了笑。
「剛才那一下,幫大忙了。」
「只是……」
真澄皺起了眉。
「怎麼大白天的,會有如此數量的磯女……」
巫女微微頷首。
沉默片刻,目光轉向海面。
「……應是石橋山之戰後。」(註2)
語氣平靜。
「戰死武士之妻女,投海而亡……」
話語未盡。
風聲輕起。
她低聲補上一句:
「不論何時——」
「受苦的,終究是百姓……與女人。」
語氣極淡。
卻沉。
——
她目光微移。
落在恒一手中尚未收起的短刀上。
一瞬。
無聲的責問。
恒一神色一滯。
立刻將短刀收回鞘中。
低頭。
無言以對。
——
片刻。
巫女再度開口。
語句略顯生澀,似不習慣與人交談。
「家父……宮司……」
她頓了頓。
「以一之瀨家之名,命我前來——」
「協助調查此次異象。」
她微微抬頭。
「我名——一之瀨 澪。」
話語斷續。
卻清楚。
——
恒一微微一愣。
似有顧慮。
「這……恐怕不太——」
話未說完。
真澄已笑著插入:
「好啊,那太好了。」
語氣乾脆。
「有巫女大人同行,省事不少。」
他點了點頭,彷彿已經決定。
——
恒一眉頭一緊。
立刻伸手。
將真澄拉到一旁。
「……和尚大人。」
語氣難得乾脆。
「這樣不妥吧。」
真澄則側目看他,神情悠然。
「哪裡不妥?」
恒一眉頭緊鎖。
「她……是女子。」
他頓了頓,語氣更低。
「萬一途中有什麼閃失——」
話未說完。
一道聲音,已自後方平靜響起。
「左衛門尉大人——」
一之瀨澪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
神色清冷。
「是在看不起女人嗎?」
語氣不高。
卻直指人心。
恒一一愣,立刻轉身。
「不、不是這回事!」
他急忙否認,神色微亂。
「左衛門尉大人——」
「是在看不起女人嗎?」
真澄忽然捏著嗓子,學著澪方才的語調,語氣還故意拉得清冷。
恒一一愣,隨即無言,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真澄咳了兩聲,收起玩笑。
「好啦,好啦。」
他擺了擺手,語氣轉回正經。
「有巫女大人在,追查邪氣來源也方便得多,不是嗎?」
氣氛稍稍緩下。
澪未再糾纏。
她抬手,指向西方。
目光沉靜。
「……應該,是那個方向。」
語氣篤定。
——
「好,那我們就——」
真澄正要接話。
忽然。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三人同時回頭。
只見一騎疾來。
衣袂翻動,塵沙微揚。
——是那公卿。
「太好了,還沒走遠。」
他在不遠處勒馬,語氣輕快。
真澄一眼認出,神色立刻收斂。
「少屬大人。」
他當即行禮。
恒一雖不明就裡,也隨之俯身。
澪則退至稍後,靜靜致禮。
「別別別,別這樣。」
那公卿連忙擺手,翻身下馬。
神態隨和。
「論位階,我還不及左衛門尉殿呢。」
他笑著說。
隨手便將恒一拉起。
毫無架子。
——
恒一不禁多看了一眼。
此人未戴冠帽。
長髮束於頂,以一簪固定,黑髮垂落。
身著輕便狩衣,氣息悠然。
與昨夜之人相比——
幾乎判若兩人。
倒更像哪家風流公子。
——
真澄上前一步,開口問道:
「不知少屬大人,此來是為何事?」(註3)
那公卿抓了抓後頸,語氣略帶隨意:
「啊……那個。」
「正事已經辦完了。」
他笑了笑。
「聽相模守說,你們要去查異象——」
「我就想著,一起去看看。」
語氣輕描淡寫。
彷彿只是臨時起意。
「哈哈。」
——
話落。
三人同時一滯。
恒一與真澄對看一眼。
不約而同地——
吞了口氣。
「這……」
「不……太好吧……」
語氣幾乎重疊。
場面,一時凝住。
——
正當眾人相視無言,氣氛微妙之際——
遠方林間。
陰影之中。
有一人,靜立不動。
他未再覆面。
月白天光之下,面容清晰可見。
眉目清秀,輪廓俏麗。
一頭黑髮束成馬尾,隨風微動。
然而——
那雙眼。
卻不帶一絲波動。
他就這樣,無聲注視著眾人。
彷彿只是潛伏於此的影子。
註1:眾神之歌-雅樂中的一曲,祈念八百萬神明之護佑。
註2:石橋山之戰-源賴朝起義對抗平家的初期戰事,以三百對三千的懸殊之比,大敗。
註3:少屬-於陰陽寮的職稱,陰陽大屬 / 少屬。主事,處理實務,位階約在正八位上~從八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