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府
側福晉這位分，已經是家裡能在人前抬得起頭的體面。但是，她清楚知道自己不能與高氏相比；當然也更不會拿自己的處境去和富察氏比較。不過，若日子就這樣靜靜地過下去，守著自己的分寸，慢慢在府裡站穩，也未嘗不是一條路。
更何況，雖然皇帝不說，但是眾人都知道，寶親王其實就是太子。也就是說，終有一日，寶親王會成了皇帝；只是，到底是什麼時候，說不準。畢竟，今上那時才五十七歲，而康熙爺可整整活到六十九歲才賓天呢。
誰知進府才十個半月，天就整個翻了過來。
雍正十三年八月己丑（二十三）日子時，先帝在圓明園駕崩。遺詔寫著：
寶親王皇四子弘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聖祖皇考於諸孫之中，最為鍾愛，撫養宮中，恩逾常格。
雍正元年八月間，朕於乾清宮，召諸王、滿漢大臣入見，面諭以建儲一事，親書諭旨，加以密封，收藏於乾清宮最高之處，即立弘曆為皇太子之旨也。其後仍封親王者，蓋令備位藩封、諳習政事，以增廣識見。
今既遭大事，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1
兩天前（丁亥）便已傳出聖躬不豫，召寶親王與和親王入宮侍疾；那時眾人便覺得將有大事，但消息未出，誰也不敢多說。
聖躬不豫，召寶親王、和親王入宮侍疾。圖片作者：ChatGPT
等到消息傳進府裡那一日，天色陰沉沉地，滿府的人都像忽然被人摁住了喉嚨，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音，但臉上卻有著掩不住的喜色。她站在廊下，聽見一重一重的傳呼從前頭接到後頭，心裡竟覺得空落落地，像踩在一片剛結起來、還不知道能不能站人的薄冰上。
那時的她，還沒來得及真正熟悉這座王府與王府眾人，卻已被捲進了更大的風浪裡。
後來的事，幾乎是一轉眼便到了眼前。
寶親王，她的丈夫，成了皇帝，頒佈詔令改元為乾隆。當然，寶親王也是富察氏、高氏的丈夫。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眾人忙著清點哪些物品要帶到宮裡、哪些物品可以先留在潛邸。她看著自己那幾口為數不多的箱籠物件，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多少可操心的。
入宮的日子早已定在明年十二月丙申（初四），可這樣不上不下地等著，反而更叫人不知該如何是好；許多入府後還沒來得及拿出來的物件，如今看來，似乎也沒有那麼要緊了。
十二月癸未（十八日），皇帝冊封後宮的旨意傳來：她由側福晉封為嫻妃，高氏則封為貴妃2。
旨意下來時，她身旁的眾人有些錯愕。錯愕的不是她的封號，而是本是格格的高氏越過她一頭，成了貴妃。雖然在她入府九個月前，高氏也在雍正爺的旨意下晉升為側福晉，但是那畢竟跟她還是不一樣的。
表面上眾人都在賀她，說她才進府不久便得妃位，已是少有的體面。她也笑，也謝恩，也照著規矩一樣樣去做，心裡卻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被抬起來了，可真正被抬得最高的，還是高氏。
這份明白，像一根扎在肉裡的細刺，雖扎得不深，卻沒法子拔掉。
不久之後，皇帝又賞賜了她父親宅邸一所。家裡上上下下都覺得這是一件大喜事，說皇恩浩蕩。額莫進宮來看她時，眼角眉梢都比從前亮一些，坐下來之後先細細問了她衣食起居，末了才壓低聲音，同她說了一段她到死都沒有辦法忘掉的話。
「你如今已在妃位了，按說該高興。可你要記著，這宮裡不是只看位分。」
她坐在下首，輕輕應了一聲。
額莫看了看四下，見近處都是自己人，才又往前傾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皇上剛登基，前朝後宮都還要安置；高氏是功臣之女，如今又是貴妃，你萬萬不可同她爭，也不可得罪她。你只要忍得住，守得穩，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別的慢慢再看。」
她那時低著頭，看著自己膝上交疊的手，半晌才輕聲說：「女兒知道。」
額莫伸手替她把袖口理平，指腹在衣緣上來回捻了兩下，像是還有許多話想說，最後卻只化成一句：「你記著，咱們家不是那種能讓你在宮裡恃勢而行的人家。你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往後，吃得下的氣要吃，忍得住的事要忍。人只有先把自己的地兒站穩，才談得上別的。」
吃得下的氣要吃，忍得住的事要忍。
她當年把這話聽進去了，而且一聽就是很多年。
所以她看著高氏位分在自己之上，並沒有多少怨。她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把身子低到什麼程度，才不會讓家人剛剛開始的好日子，又在自己手裡摔碎。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原來當一個人一旦學會了忍，命運有時就會把更大的事，也一併交到她手上，逼她照樣忍下去。
而她想問、卻始終不知道該怎麼問、最後也來不及問額莫的還有：若一個人根本還來不及談別的，便已被推到更高的地兒，又該怎麼辦呢？
參考資料：
- 《大清世宗憲皇帝實錄》，卷159，頁954，雍正13年8月己丑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4月25日）。
- 《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9，頁320，雍正13年12月癸未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4月11日）。○立
嫡妃富察氏為皇后｡諭禮部。欽奉皇太后懿旨｡倫常攸重｡肇始坤元｡風化由基｡恒資內輔｡禮昭王制｡聿隆褕翟之儀｡詩首關睢｡爰啟肅雝之治｡典至鉅也｡皇帝嫡妃富察氏。恭淑性成｡柔嘉素著｡宮廷視膳｡篤敬順以承歡｡壼掖傳徽｡昭儉勤而宣教｡動符禮度｡化洽賢慈｡宜正位於中宮｡用光襄夫宸極｡應立為皇后｡以崇內治｡以裕嘉祥｡欽此｡朕祇遵
慈命｡立嫡妃富察氏為皇后｡應行典禮｡爾部詳察具奏｡ （雖然這裡只提到皇后，但其他妃嬪應該也是在同一時間確立位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