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撰文／黃郁書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猶記得 4 年前，胡台麗老師逝世的消息在臉書傳開，心中滿是悵然與緬懷。作為台灣民族誌紀錄片的先鋒和最重要的推動者，許多人類學系的學生，或對台灣原住民研究有興趣的人，都曾透過胡台麗老師的作品，體驗到在直述與分析的民族誌文字以外，影像和聲音能夠多麼有力量地，將觀者帶入被拍攝的群體之中，並真切感受到文化氣息和現實處境──這份震撼和沉浸，也正是胡台麗老師所自述的，她一切拍攝的起點。（註 1）
我個人最難忘的，是胡台麗老師在紀錄片《蘭嶼觀點》（Voices of Orchid Island，1993）裡，將島上雅美族人提出的：「人類學研究者只是把蘭嶼當作是他晉級到某一個社會地位的工具，並沒有回饋給他們研究的對象。」放在片頭。對此的自覺，亦讓表達當地社群的情感、信念和心聲，成為民族誌紀錄片的重點。胡台麗老師透過影像呈現多元觀點，直面傳統神靈信仰與現代科學理性之間難解的矛盾，充滿關懷、但不介入或評判。今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放映的數位修復版《矮人祭之歌》（Songs of Pasta’ay, 1988），是胡台麗老師的第二部紀錄片，由胡台麗與李道明共同導演，張照堂擔任攝影，記錄 1986 年賽夏族「矮人祭」十年一次的大祭，拍攝對象為新竹五峰大隘村的賽夏北祭團。其前作《神祖之靈歸來：排灣族五年祭》（The Return of Gods and Ancestors：Paiwan Five Year Ceremony，1984）同樣聚焦部落的重要祭儀，《矮人祭之歌》在影像保存和民族誌紀錄之外，增添了更多實驗精神，並擴及祭儀背後的氏族權力、族群處境、觀光介入等視野和討論。
《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賽夏族「矮人祭」（paSta’ay）的特殊性，一是對「異族靈」（相對於本族祖靈）的祭拜，二是作為祭儀核心的「祭歌」，結構複雜而精妙，每一節以植物名押韻，唱頌則要遵循幾種句型反覆的奇特規則，例如：1212／2323／3434。彷彿前進、後退、再向前，如同賽夏族人與矮人之間的欲拒還迎，交織著感激、復仇、懺悔、畏懼、和解的多重情感──從胡台麗老師的文字和演說，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她對祭儀的好奇、熱情和著迷。（註 2）
因此，在祭儀和影像的結合上，胡台麗老師依循十五首祭歌的形式，將全片分為十五章，以「矮人祭」的進行為線性主軸，各章節皆參照祭歌標題，如「role 唱蕁麻之韻」、「ayim 巡行者之歌」、「kabtiroro 日照耀之歌」等，使紀錄片充滿實驗性和詩意。內容則以片段祭歌為代表，並根據該首歌曲的虛／實性質，在「實部」搭配儀式和歌舞，「虛部」穿插對族人和主祭的訪問，以及矮人傳說、部落現況、觀光經濟等討論。短短一小時的《矮人祭之歌》，白天與夜晚、祭儀與其外、歡快與嚴肅、豐盛與素樸、色彩與樂音，皆錯落有致，足見編排的用心。
在我看來，這部影像最具感染力的，除了「肩旗」的繽紛色彩與山棕葉造型、舞步躍動時「臀鈴」清脆的叮噹節奏，更是祭儀的莊嚴氣氛，以及賽夏族人對矮人溢於言表的敬畏之情。在片中可以看見，從結芒草驅邪祈福、南北祭團的河邊會商，到肩旗和臀鈴的製作，祭前準備井然有序。
《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迎矮人」時，朱姓主祭與各姓司祭謹遵規則與禁忌，並因為首日下雨，更表示矮人生氣了。於是，首晚「娛靈之夜」唱著「ayim 巡行者之歌」歌舞之際，眾人表情凝重、戒慎恐懼，不斷地推測是什麼觸怒了矮人──是朱姓主祭兄弟間的爭執？是年輕人想改變傳統習俗？又或是觀光客打擾了神聖的祭儀？
第二晚「逐靈之夜」，更透過長老訓話，午夜立正肅穆如唱國歌的「wawaon 冤家之歌」，以及攝影所呈現的逆光剪影，感染了賽夏族與矮人雙方皆憤怒、痛苦交織的情緒。直到第三日「送靈之夜」，天氣轉晴，眾人唱起歡快的「bibilaiyan 過香山樹之歌」，飲酒、跳舞，氣氛才緩和過來。觀看的我們，一路跟隨紀錄片團隊的視角，而能體會賽夏族人對祭儀之神聖性的堅信、對矮靈之懲罰的恐懼，因此當觀光客在一旁的園遊會輕鬆嬉鬧，並說道：「禁忌不要那麼多會更好。」時，我們不禁感到啞然，卻也凸顯了外來且深受現代世俗影響的世界觀，往往難以進入儀式參與者所共享的神聖秩序。
《矮人祭之歌》刻意捨去單一敘事的旁白，偶爾穿插說明字卡，觀眾因此能專注於畫面和聲音的呈現，但對於祭儀的細節和深層理解仍有限，這要讀了胡台麗老師的研究論文後，才能有更多的認識。比如，唱完全部祭歌其實要四、五小時，禁忌也加倍複雜，足見片中所聞僅是一小段落，也不容易捕捉祭歌輾轉反覆、虛詞綿延的韻味。祭歌的歌詞，有不同視角的轉換，有時是矮人、有時是賽夏族人，或其他傳說人物，但由於是古語，了解詞意的人極少，也對背後連結的傳說故事說法各異。（註 3）
《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胡台麗老師在論文中提出「疊影」概念，解釋「矮人祭」的多重意象：既是作物豐收的祭典，亦是對死去矮靈的祭拜，疊合了傳說中帶來小米的「雷女」，教導族人種稻米的矮人，擅織美麗紋樣的織女，皆與作物生長、子孫繁衍、族群生存、化解爭端有所關聯。而祭歌裡出現的植物，除了黃籐，都有易斷的特性，則展現出生命的脆弱與韌性；舞隊的捲轉開合，則與百步蛇和「老前輩」的意象相連。
父系氏族在祭儀中的主導地位，亦根植於傳說中，作為祭歌和祭儀傳承者的朱姓，主祭的角色一方面是賽夏族長老，另一方面又同時代表了矮人，與族人敵對，但也能賜予福氣。
不過，我想，對於未必接觸過人類學、民族誌的觀眾而言，胡台麗老師的紀錄片之可貴，除了對原住民的文化、祭儀和處境的認識，更在於如何從一位人類學家的視角，來理解、感受與自身不甚熟悉的族群與文化。
事實上，那也正是我大學時期修習人類學課程的第一堂課：人們不只是以不同的語言指稱同一事物，也可能以不同的文化分類、象徵體系與實踐方式，來理解和組織其經驗世界，形成他們的價值秩序和意義系統。因此，在田野調查和長期參與觀察的過程中，人類學家總是高度自覺地在「當地人的理解框架」與「研究者的分析框架」之間來回折返，也就是「內部觀點」（emic）與「外部觀點」（etic）之間的區辨和互補。而身為外來者，我們自認為中性的「外部觀點」（etic）分析，往往也受到自身文化範疇與知識系統的形塑；於是，對他者的理解，也總需要伴隨著對自身觀看位置的檢視。
《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胡台麗老師的行動姿態，充滿熱情與關懷，她所拍攝的紀錄片，則始終站在一個清明、經過反思的民族誌位置。有些鏡頭，其實讓觀看的我，暗自驚訝於族人對她的高度信任；然而，這大概是因為，胡台麗老師深刻地意識到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的權力關係。因此，這些影像從來不曾簡單地展示他者或奇觀，而更像是在尊重與傾聽中形成的作品，族人的情感、信念與處境，能透過影像發聲、傳達給外界，亦回過頭成為族人的討論空間。
於是，《矮人祭之歌》不僅引領我們靠近賽夏族的生活與信仰的世界，亦傳遞了一種帶著敬意與自覺的觀看倫理。這正是胡台麗老師留給我們的，最動人的啟發。
《矮人祭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註1：胡台麗，1991，〈民族誌電影之投影：兼述台灣人類學影像實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71: 183-208。
註2：參考〈PASTAAY：心靈的衝擊〉，收錄於胡台麗《燃燒憂鬱》（1991, p98-113），胡台麗〈回首《矮人祭之歌》〉，原載於《在地發聲：2007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特刊》，以及原視節目「ZALAN見識南島」第一季第六集「南島信仰」。
註3：胡台麗，1995，〈賽夏矮人祭歌舞祭儀的「疊影」現象〉，《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79: 1-61。
《釀電影》她們的電影課──2026 TIDF 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兩年一度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𝖳𝖨𝖣𝖥），將於 𝟤𝟢𝟤𝟨 年正式邁入第 𝟣𝟧 屆。「本屆影展透過「巴勒斯坦（無）檔案」、「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嘗試交織出一種新的記憶，得以透過「紀錄」、「觀看」與「對話」，指認出屬於當代的路徑。而「紀錄片」之於當代世界的意義，興許為透過「檔案」的調查、再現，重新顛覆「記錄」的單一／真實性，而能提陳出更具深度、廣度的思辨空間。
此次《釀電影》將以「她們的電影課」為題，透過台灣視角《傳奇女伶 高菊花》、《矮人祭之歌》、《吹得到海風的地方》、《烤火房的一些夢》，巴勒斯坦觀點《她們的沉默抗爭》、《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與阿富汗目光《書寫哈娃》，嘗試看見另一道屬於當代女性的觀點──看見持攝影機的女人們，以攝影機作為抵抗，如何重返奶與蜜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