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這樣做?
先說一件讓很多人不舒服的事:
大多數走上這條路的人,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這不是在替他們辯護。這是在解釋,為什麼單靠法律嚇阻和道德譴責,從來都不夠用。
要真正理解這件事,你得把那些「顯而易見的理由」先放一邊——錢、背叛、忘恩負義。這些當然存在,但只看這些,就像只看冰山尖端然後說「我看完了」。
以下才是冰山下面的東西。
認知失調:大腦幫你把這件事說成了正義
一個人做了一件跟自己過去信念完全矛盾的事,他的大腦不會直接爆炸。
大腦很聰明——它會幫你重新詮釋這件事,讓你繼續睡得著覺。
這叫「認知失調」。
當一個曾經宣誓效忠國家的退役將領,坐上敵方的媒體發表演說,他的大腦需要消化這個矛盾。它的解法通常是三步走:
第一步:「現在這個政府不代表真正的國家。」
第二步:「真正愛這片土地的人,才敢說真話。」
第三步:「我才是真正的愛國者。」
三步走完,心安理得。
這不是在說這些人笨。恰恰相反——這套合理化邏輯,通常建立在相當精巧的論述之上。他們能引經據典,能談歷史宏觀,能用「和平」「避戰」「現實主義」這些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詞彙,包裝一套本質上是在替敵人背書的立場。
某些個體,在進行自我辯護時往往有明確的目的性——他們並非不知道行為的問題所在,而是單純不願接受社會規範對其負面評價,透過強調自身「權利感」來規避內在的道德約束。這種特質,使得某些高階官員即便做出明顯危害國家的行為,依然能表現出高度的自信與自我神聖化。
此外,當他們認為本國政府的批評帶有針對性偏見時,「防禦性處理」機制會讓他們把外部的合理質疑全部解讀為打壓,進而更加強化既有的錯誤信念,形成一個自我鞏固的迴圈。
意識形態的長期漂移:不是某天突然變的
很多人以為「變節」是一個戲劇性的轉折點:某天被人接觸、某次收了錢、某個談判桌上簽了什麼。
但現實往往沒那麼乾淨。
有一種情況是:這個人從來就不是那麼堅定。他在服役期間,就已經對某些議題抱持著和主流軍事文化不同的看法。認為現有的國防政策是「冒進主義」、覺得維持現狀才是務實、甚至認為某種形式的統一並不是壞事。
這些想法,在現役期間被壓著、被自我審查,因為環境不允許。
退役之後,壓力消失了。而外部環境剛好提供了一個平台,讓他可以公開說出這些多年積壓的想法。
這不是被收買,也不是心理失調,這是一種長期持有的世界觀,終於找到了出口。
這種狀況,比純粹的金錢收買更難處理,因為它牽涉到真實的信念,很難用「你是壞人」來一刀切。
學術與研究管道的灰色滲透:最隱蔽,也最有效
退役校官和將官,有相當一部分會在退役後進入學術界,擔任兼任教授、研究員、智庫顧問。
論文合著、研討會合辦、課題聯合研究——每一件事情,單獨拿出來看都是正當的學術活動。
問題在於,當這些交流活動積累到一定程度,當資金來源、議題設定、論述框架開始逐漸偏移,那個界線就變得非常微妙。
更麻煩的是,這種滲透往往讓當事人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只是在做研究,我只是在交流,我沒有立場上的改變。」
但那些研究的結論,那些交流產出的論述,可能正在系統性地服務於對方的政治目標。
這是所有滲透管道裡最難被法律捕捉的一種,因為每個單一行為,都能找到完全合理的解釋。
退役後的「被需要感」:聽起來很軟,但偏偏最致命
服役期間,高階軍官每天都處於一個結構嚴密、任務明確的環境裡。你的位置是什麼、你的職責是什麼、你對組織的貢獻是什麼——這些都清清楚楚。
退役之後,這個結構消失了。
很多人發現,他們找不到那種「被需要、被依賴、我的決策影響別人」的感覺。家庭生活填補不了。一般的退休生活也填補不了。
這時候,如果有個組織——不管是智庫、協會,還是更具體的利益團體——讓他們感受到「你的專業知識對我們非常重要、你的判斷我們高度依賴」,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可能會壓過很多其他的考量。
這不是軟弱,這是人類心理的基本需求。
只是,提供這個需求的,有時候是不該接受這份好意的那方。
對「政治正確」反彈的利用:真正的反骨,還是被利用的反骨?
有一種退役人員,是帶著強烈的反建制情緒離開的。
他認為現在的國防政策太被選舉政治左右,對媒體的國防報導充滿鄙視,對一般民眾的軍事素養感到挫折。
這種人,很容易成為「說真話的人」的形象——因為他確實說了很多主流論述不敢說的話,而且往往說得頭頭是道。
問題在於:當你習慣了「反對主流」這個角色,當你的身份認同建立在「我跟那些人不一樣」上面,有時候你會不自覺地把「跟主流唱反調」當成目的本身,而不只是方法。
這個時候,你已經不是在思考對不對,你只是在確認自己還是那個「不被體制馴服的人」。
敵方宣傳,非常善於識別並利用這種人。因為這種人傳播出去的訊息,有著真實的批判性格,聽起來特別像是「獨立思考的結論」,而不像是被餵養的說法。
敵方的招募邏輯:這是一套有劇本的操作
上面說的,都是「土壤」。而敵方做的,是在這片土壤上精準播種。
在影響力作戰的架構裡,退役將領和校官是最理想的「內部資產」,因為他們有三樣東西:過去的機密記憶、現在的社會公信力、未來的人脈影響力。三樣加在一起,比任何廣告投放都有效。
敵方的操作,通常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接觸,建立好感。 學術論壇、退役將領聯誼會、非官方的「二軌外交」場合。氣氛輕鬆,沒有壓力,就是聊聊。讓目標感受到被尊重、被當作「有見識的人」對待。這個階段可以持續數年,沒有任何明顯的要求。
第二階段:認同建立,提供平台。 開始提供資源、發言機會、訪問邀請。讓目標習慣這種被重視的感覺。同時,輸入特定的世界觀框架:「您這樣的人,才真正懂得和平的重要。」透過「武裝宣傳」的心理策略,逐步消除戒心,強化對新目標的效忠感。
第三階段:公開發聲,完成轉化。 到了這個階段,目標往往已經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確的事。他站上台,他發言,他以為是在分享多年的智慧和洞見。實際上,他已經成為影響力作戰的一個節點。
整個過程中,心理學上的「分心策略」「自我肯定」技巧會被刻意運用,繞過高階官員原本的認知抵抗,讓他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並傳播敵方的意識形態框架。
最可怕的地方在這裡:很多人到最後,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越過那條線的。
台灣的法律怎麼應對
台灣這幾年的法制演進,說白了就是從「道德勸說」走向「直接扣錢」,再走向「任一審判就先停發」。
2025年《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最新草案:任一審級判有期徒刑就先停發50%,不用等定讞。另外,「鼓吹戰爭」的言論罰100萬。
跨部會審查機制——原機關、國安局、內政部、法務部、陸委會共同認定——是為了防止行政機關單方面濫權。截至2025年初,退輔會已辦理19件應收繳案,9人已返還,10人移送強制執行。
法律上最大的爭議,在於「妨害國家尊嚴」的邊界。這個概念若定義不清,理論上可以無限延伸,成為打壓一般政治批評的工具。這個擔憂,不是多餘的。
世界各國怎麼做的?比你想像中更多元
美國:退役不等於脫離軍事管轄
美國制度最特別的地方,是退役將官的身份在法律上仍保有「軍事地位」。《統一軍事司法典》(UCMJ)理論上在退役後仍可適用。如果退役高階軍官接受外國政府的報酬而未獲國會批准,構成「外國酬勞條款」的違憲行為。實務上,政府可以召回退役將官重審、沒收薪資,甚至課以民事罰款。
南韓:退休金是「忠誠服務的回報」,不是你的財產
南韓的法理邏輯,直接把退休金定性為對「忠誠服務」的回報,而非純粹的延遲工資。這個定性很關鍵,因為它改變了退休金的法律性質。
一旦涉及叛亂或通敵罪,退休金全數沒收,無一例外。就算不到通敵程度,只要被撤職或判刑,立刻減半。
以色列:連財產都可以凍結
以色列2011年通過的「安全福利剝奪法」,是目前各民主國家中最強硬的版本之一。針對流亡海外、或涉嫌重大安全犯罪的官員,可以在審判完成之前就啟動行政程序,強制撤銷所有國家福利。
更進一步的是,以色列的反恐與國家安全法律,允許在特定情況下凍結涉案人員的資產,即便這些資產並非犯罪所得。這個做法在人權層面存在爭議,但在一個面臨存亡威脅的國家,這種爭議通常很快就被國安理由壓過去。
日本:近年的快速立法補漏
日本長期以來在這個議題上法制相對薄弱,但近年在面對中國影響力作戰的現實壓力下,快速補漏。
2022年日本通過《重要經濟安保推進法》,2024年進一步強化了針對退役官員接受外國資金的揭露要求。日本防衛省也開始對退役自衛隊高階官員在外國企業或研究機構的任職,進行更嚴格的事前審查。
對現役軍人和一般公民的真實傷害
我知道說到這裡,有人會開始覺得:「好啦好啦,國安問題嘛,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而且關係不小。
第一層傷害:讓現役軍人開始懷疑值不值得。
一個正在服役的士兵或中尉,當他看到過去的長官——一個他在軍校裡景仰的名字——公開說「台灣根本守不住」、「打仗只是送死」,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訓練了多少年,準備去捍衛什麼?如果連那個人都這樣說,我繼續撐著有意義嗎?
這種懷疑,不需要有答案就能傷人。它只需要存在,就已經夠了。
第二層傷害:在一般民眾裡製造「連內行人都這樣說」的既視感。
敵方宣傳最難對抗的,不是明顯的謊言,而是借助有公信力的人說出「聽起來像真話」的話。
退役將領或校官,在公眾眼中,是「知道內情的人」。他說的話,不管內容如何,都自帶一層「我這是內部人士的看法」的包裝。
當這些聲音反覆出現,反覆強調「抵抗沒有意義」「維持現狀不現實」「戰爭是政客在操弄你」,一般民眾的戰略意志,就在這種日積月累中被磨損。
這不是一次爆炸,這是慢性失血。
第三層傷害:扭曲公共的國防政策討論。
民主社會當然需要對國防政策的辯論。這沒問題。問題是,當某一類聲音被特定外部勢力系統性地放大、資助、協助傳播,這場辯論就不再是真正的民主討論,而是被介入過的輿論操作。
退役人員的聲音,一旦成為這個操作的工具,他們的每一次發言,都在不知不覺中替這個操作添磚加瓦。
法律和錢都擋不住的那些人
說了這麼多法律機制,最後還是要承認一件讓人有點喪氣的事:
有些人,是真的擋不住的。
因為他們不在乎錢。退休俸對他們來說只是小數目,他們有其他收入。
因為他們不在乎名聲。甚至,「被批判」這件事本身反而讓他們更有存在感。
因為他們真心相信自己在做對的事。這種人,任何外部懲罰都只會強化他們「我是殉道者」的自我認同。
對於這種人,法律的威嚇作用非常有限。真正有效的,是更系統性的社會機制:媒體的脈絡化報導、公民社會的識讀能力、以及退役人員圈子內部的自我淨化機制。
但這些,都比立法困難多了。
最後
這篇文章不是要煽動對退役軍人的不信任。絕大多數退役的人,只想平靜地過日子,偶爾回去協會聚聚,不涉及任何複雜的事情。
但「絕大多數」不等於「全部」。
我們無法阻止每一個人改變立場,無法阻止每一個人說出我們不認同的話。
但我們可以要求的是:如果你選擇站在那個舞台上,如果你選擇替那個聲音背書,你至少要知道,你用來換取那份掌聲的,是什麼換來的。
那些退休俸。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