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的一個九月初，太陽還帶著夏天殘留的燠熱。
學生們神采奕奕地踏著腳步，趕著或不趕，成群或獨自一人，走在被太陽曬得炙熱的人行道上。我在他們之間穿梭，走過一個個人影，他們的聲音在空氣裡交錯，滿溢著對新開始的期待。
走過校門時，天空萬里無雲，展現著很澄澈的藍，我看向景觀大橋下的河面，便被太陽光照在水波上的粼粼反光刺得睜不開眼，直到視線開始發白，才把目光移開。轉回前方時，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停了幾秒才重新適應，繼續往前走。
對我來說，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陌生的。我會觀察他們的穿著、面龐，只短暫看一眼，便迅速把目光移開。像是碰到某種不應該長時間觸碰的東西。
有時候，我會抬頭看樹。校園內有眾多高大蔥鬱的樹木，枝葉扶疏向著四周延伸，葉片層層堆疊，陽光穿過葉隙，將整片綠意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光斑。
我望著那滿眼蒼鬱。也許我看不清那似是而非的關係，但這些樹葉，卻是我看得最清晰的事物。
隨著課表，我踏進一間間教室，一次次地穿梭在樹影下的道路上，不熟悉的大樓與教室，在上過幾次課後，也熟悉了起來。因為是中途轉進二年級，我對社交也不感興趣，但即使刻意保持距離，還是認識了幾個不錯的人。
星期二早上，下課鐘響後，昱權與欣慧帶著早餐走進教室，我像往常一樣跟他們打著招呼。
「早。」我這麼說著。
欣慧也如往常般回應我：「早呀～」隨後坐在我旁邊的位子。
會認識這兩人，是因為在上電子學的時候，我完全一知半解，就這麼胡亂地插著單芯線。坐在隔我一個座位旁的欣慧看到我那糟糕且混亂的線後，忍不住問我：「要幫你嗎？」然後接手把十幾條單芯線從電路板上拔下，一邊重新插線，一邊拿著電路圖跟我講解。
就這麼上了幾次課後，我跟欣慧還有她男朋友昱權便熟識了起來。
來自淡水的欣慧是個很有親切感的女孩，個性有種我說不上來的單純，上課時也會稍作打扮。她不論對任何人，都用著一種像開朗的語氣說話。但在替我講解時，會轉換成平穩且認真的語氣。
昱權則是信義人，好相處，總是穿著短褲短袖，一副很輕鬆的樣子。會默默地坐在位置上，然後咻一下子就把作業做完。
上課鐘響後，老師繼續在黑板上寫著電學公式，邊講解講義內容。我看著坐在旁邊的兩人，他們剛吃完三明治，現在正悠哉地喝著飲料。老師無聊地講了二十分鐘後說：「好啦，該講的都講了，接下來給你們做今天講義上的東西，做完我檢查。」然後就放手讓我們做作業。
隨後欣慧認真地開始動作，照著電路圖將單芯線一條一條接在正確的位置。我的視線在黑板與講義之間來回，時不時瞥向他們那邊。昱權一如既往地玩著手機，而欣慧的動作比我快上許多，沒幾下就把今天的作業完成了。
我小聲地說：「欣慧，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欣慧笑著說：「等一下～」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相當輕朗。
在欣慧反覆檢查了幾遍後，她說：「這個接這邊，然後這邊錯了。」接著將一條單芯線拔出，接到另一個點上。我就這麼看著她替我指正錯誤。當電阻的問題被解決後，燈順利地亮了起來。欣慧看著我點了點頭，我則露出「懂了」的表情，然後比了個讚。
我舉著手等老師過來檢查，老師用手擺弄了一下電路板說：「可以了，下次要自己弄懂欸。」
我回了一句：「好，謝謝老師。」然後開始整理桌上的器材。
下課鈴響後，我等著他倆將東西收拾好後，走去教室外穿鞋，再一起沿著人行道走去停車場，下課的人潮很多，電動車與腳踏車穿梭在道路間，我沿著樹陰走著，刻意躲避著炙熱的太陽，欣慧也有樣學樣的走著，刻意地從一處樹陰，移到另一處。
「你會曬傷喔。」欣慧對著昱權說。
昱權不太在意，仍舊筆直地走在陽光下，回了句：「喔。」我轉過身，倒著走，看著他們打情罵俏。
「喔屁喔，不管你了。」說完欣慧打了一下昱權的肩膀，然後改用正常的腳步走著，問我等下要去吃什麼。
我說：「旺記吧。」
欣慧說：「要我忘記什麼啊？」
我笑了出來。我怕撞到人，於是放慢腳步，轉回正面。然後順著昱權的腳步走著。我走在昱權右邊，欣慧則走在左邊。
「你們沒去過嗎，在那個小羚旁邊。」我笑著說。
「沒有誒，我們都吃那個全家旁邊的便當店。」昱權看向我說。
「對啊。」欣慧附和著。
「你們說的那間我也沒吃過誒。」我說著，然後跨過一處突破地面的樹根。
「那下次我們一起去。」欣慧說。
「好啊，一定。」
「那今天要吃什麼？」欣慧撇頭看著我跟昱權問道。
「先吃旺記吧。」昱權說。
「啊，還是去吃紅樓。」我突然提議。
「好啊，贊成，可是那個湯真的很辣。」欣慧說。
「那個可以選辣度啦，上次幫你點中辣了，抱歉。」昱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對欸，我上次沒看菜單就擅自叫你幫我點了，抱歉呀。」欣慧笑著回應。
走到停車場時，我騎上車去跟他們會合，欣慧坐上昱權的車後，我順著車流排隊。我看向前方，欣慧與昱權的背影並排著，風把衣角微微掀起。我等著柵欄感應，然後緩緩升起。
離開學校後，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道路兩旁是大片的鳳梨田，低矮而整齊地鋪展著。馬路旁停著一輛工程車，一名台電工人站在上面，伸手檢修電線。再遠一點的田間，有幾隻流浪狗來回奔跑，像是沒有方向，只是不停地移動著。
陽光直直地落下，路面亮得發白。我微微瞇起眼，視線在一瞬間變得模糊。等我再看清時，只剩下那些細碎的影子在晃動，樹影、移動中的背影，還有不斷往前延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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