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沈若唯的一吻,成了陸景賢的心魔。
陸景賢一路從基層打拚,曾經在府院歷練,讓他看盡人情冷暖,後來被委以重任「下放到地方」參與選戰,每一張選票都是他自己握手、雙腿跑出來的,又高票連任港灣市長,聲望與聲勢如日中天,來請託、求見的各界代表都是恭維。
長期下來,他已經習慣了、麻痺了所有人在他眼前戰戰兢兢,對他有所求者,一定重禮回贈。沈若唯天真、爛漫,毫不拘謹的「一吻致謝」,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打碎了數十年來追捧他的無聊慣性。
招商發佈會後一週,陸景賢在市政會議上以「急件」交辦港灣市政府秘書處,他想要重新檢視「招商執行細節」,並指明要這次招商成功的企業資料,特別是取得三年以上訂單的企業名單、隨行出訪人員資料,下班前送到市長辦公室。
「市長,這是您要的招商成功企業名單。」陸景賢拿到報告書,回憶起女孩說「拿到了三年訂單」,他快速翻閱找到了寶聯實業,這次出訪有總經理、副總經理以及隨行秘書沈若唯。
「沈若唯」陸景賢終於找到了那一吻的名字。他記下了沈若唯的電話號碼,在市長辦公室拿起電話撥打過去…
「您好,我是沈若唯!」電話那頭的聲音明亮,卻不是招商發佈會當天充滿朝氣的聲音。
「您好,我是市長陸景賢,是沈秘書嗎?」沈若唯接到電話嚇一大跳,「市長?是陸市長嗎?市長好,請問需要什麼幫忙?」她語無倫次回覆,把陸景賢逗得笑出來:「我確實需要妳的幫忙,沈秘書。上禮拜妳匆匆的到包廂致謝,沒有留下名片,讓我找的好辛苦!」
沈若唯在電話那頭倉皇失措,「市長,對不起,我太緊張了,我只是想感謝您幫了我大忙,謝謝您!」
「沈秘書,要不這樣,明天中午妳有空嗎?我們一起吃個午飯?在我家碰面。」陸景賢釋出溫柔的善意,沈若唯驚嚇地說:「市長,您是請我明天中午到您官邸一起用餐?」陸景賢告訴沈若唯地址,問她中午能否離開公司,「我一定會準時抵達,謝謝您的邀請!」
掛上電話,沈若唯驚魂未定,「陸景賢市長,邀請我到他家午餐?」突如其來的邀約她無法思考,像她一位小秘書,怎麼會入的了市長的眼?何其榮幸可以和市長一起吃午餐!
「明天中午可以嗎?」「唉唷,下午1點半就要開會!」「啊,不管了,明天下午我要跟總經理請假。」這通電話讓沈若唯好緊張,幾乎不請假的她,為了準時赴約,下班前她慎重的請假,總經理和特助都很納悶,這位從不請假的秘書怎麼會在週間請假一個下午,還「要求12點準時下班」。
一整晚,沈若唯失了魂似的,翻遍了衣櫃,想明天要和市長午餐,該穿什麼衣服比較適當,「恩,要端莊!要優雅」、「不能太像假日約會的裝扮」、「不能搶過市長夫人的風采」、「不能穿太辣」、「不能太隨便」…
隔天,沈若唯穿了一身純白的洋裝,戴著簡約的珍珠耳環,選了一雙米色的平底鞋。上午進公司上班,總經理看到她的打扮,「沈秘書,妳平常都穿襯衫上班,今天怎麼穿起洋裝?妳從昨天下班開始,就怪怪的!」
沈若唯無心理會總經理的「觀察」,她全神貫注完成上午的工作,中午十二點準時「下班」。
到了陸景賢官邸,是一棟門禁森嚴的豪宅大樓,並不是她想像的「私人官邸」。
她頭探向豪宅深色的玻璃「咔!」大門突然打開,豪宅秘書問:「是沈小姐嗎?請跟我來。」她小心翼翼穿過低調奢華的大廳公設,空氣裡瀰漫著雪松精油的香味,沉穩、典雅,「沈小姐請上七樓,出電梯左轉就是市長官邸。」秘書禮貌性的彎腰等電梯闔上。
沈若唯到了七樓,戰戰兢兢的按了電鈴,來開門的是陸景賢,他脫下西裝,換上了一般人從未看過的休閒居家服裝,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陸景賢市長穿得這麼輕鬆」,整個人顯得溫柔。
「市長好!」沈若唯微笑打招呼,陸景賢招呼她進門,映入眼簾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陸景賢夫婦和他們的獨生女陸彎彎,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陸彎彎的照片,獨立、有自信、大方,照片裡的雙手攬著陸景賢夫妻。
客廳約有60坪大,擺設陸景賢從政以來的照片、蒐藏品,開放式廚房、中島,只要是空白的牆面,不是掛著陸彎彎的照片,就是何淑芬與陸景賢出席各種場合的合影。
「來,來餐廳這邊,一起吃個簡單的午餐。」陸景賢親自招呼她,「要喝點什麼?白酒?香檳?紅酒?咖啡?」
「呃,我想喝白開水。」沈若唯的回答,讓陸景賢呵呵大笑,「沈小姐,一般客人到我家裡總是要喝最貴、最好的,妳倒是有趣。我可不能虧帶妳啊,我們不喝白開水,給妳開氣泡水。」
沈若唯觀察到,午餐只有兩份,一份她的,一份陸景賢的,她問:「市長夫人不在嗎?不跟我們一起吃午餐?」陸景賢幫她打開了一瓶冰鎮過的氣泡水,緩緩地說,「她中午有慈善餐會,不在家裡,對妳不好意思囉,只能吃簡單的便餐。」
此刻,室內安靜得只能聽到時鐘的滴答聲,陸景賢自己倒了白酒坐下來,和沈若唯乾杯。「咔!」杯子輕碰的聲音,在只有兩人的豪宅餐廳裡,格外放大。
陸景賢關心她的職業背景,在寶龍實業待了多久?負責哪些工作內容?沈若唯感覺就像和父執輩之間的互動,娓娓道來,也分享了這是自己初次參與招商,行程裡有不少失誤,再度感謝陸景賢的提攜,讓她在關鍵時刻成為助力。
陸景賢看著她,一身純白的洋裝,笑起來左嘴角有個小梨窩,深邃的雙眼皮,不笑的時候眼神有點憂鬱,還有那一晚輕吻他臉頰的嘴唇,稜角分明、豐潤立體,擦著淡淡粉橘色的唇膏,氣泡水的玻璃杯上沾上她的唇印。
兩人吃完午餐,沈若唯主動的收拾餐盤到廚房水槽,陸景賢急忙走過去,「唉,妳放著我來收就好,客人不該做這些…」沈若唯猛一轉身,和陸景賢撞在一起差點弄翻他拿在手上的白酒杯,她尷尬的說,「市長,對不起…」陸景賢放下酒杯雙手靠在廚房檯面把她圍住,視線停留她的唇線,低頭吻下。
沈若唯整個人僵住了,她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隨即而來的是劇烈的驚慌,馬上推開陸景賢,「市長…」
「若唯」他第一次省略了職稱,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些,「妳知道這禮拜,我處理公務時,腦子裡想得最多的是什麼嗎?」沈若唯心頭一緊,不敢接話。
「是招商發佈會後在包廂裡,妳突然闖進來,在我臉頰上留下的那個吻。那是我這幾年來,最好的禮物」,陸景賢把她摟進懷裡,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指尖停在她左嘴角的小梨窩
「這幾年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老了,若唯,是妳讓我感覺到,除了公務以外還年輕!」他強勢又帶著掠奪意味的繼續吻著沈若唯。
她整個人僵住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隨即而來的是劇烈的驚慌,「唔…不…不要這樣」,她拼命轉過頭,陸景賢的不放過她的嘴唇,把她轉身抵在牆面,不讓她逃脫,沈若唯聽到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跳,她看向客廳牆面陸景賢的全家福,何淑芬優雅的笑容、陸彎彎滿朝氣的臉龐,道德的法網,將她緊緊勒住。
「市長,不可以……這裡是您的家!夫人隨時會回來……」沈若唯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用力推開他,陸景賢後退了幾步,撞到了後方的中島櫃,他看著驚魂未定的沈若唯,眼神裡沒有愧疚,反而透出一種志在必得的憐愛。
「若唯,別怕。家裡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如父如兄的溫柔,彷彿剛才的強吻只是一場幻覺,「淑芬的餐會下午三點才結束,我三點才要出門…」
沈若唯大口喘著氣,眼前的男人,既是她崇拜的偶像、港灣市市長,也是一個正張開情網的獵人,她知道自己現在狼狽的出門,讓一樓的秘書撞見,會有不當的聯想,她像受了驚嚇的小白兔,心底那層對他的仰慕,裂開了縫隙,陸景賢最厲害之處,就是他的幽默、耐心與口才修補術。
「若唯,我喜歡妳!妳有勇氣、單純。」陸景賢直接向她告白,「妳不要害怕,好不好?」
沈若唯看著陸景賢,他那雙飽經風霜卻依然神采奕賜的眼睛裡,沒有官場上的算計,只有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溫情,那句「我喜歡妳」,不像年輕男子的躁動,是重燃愛情誠懇的告白。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股失控的震顫中抽離,心理默唸著:「我是沈若唯,寶聯實業最專業的秘書,不能以一個受害者的姿態逃出去。」
「陸市長」,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整理純白洋裝上的褶皺,聲音恢復了幾分秘書特有的冷靜與疏離,「謝謝您的抬愛。您的喜歡……對我來說,太重了。」
她轉過頭,視線再次掠過牆上那張陸景賢與何淑芬金婚紀念的合影,那種完美的恩愛,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諷刺卻又如此神聖。
陸景賢沒有移動,他眼神裡帶著一種「看著孩子長大」般的寬容與耐心,「沒關係,我送妳到門口。」
沈若唯試圖掩蓋自己的驚魂未定,優雅地轉身走向玄關,穿上雙米色平底鞋,推開厚重的隔音大門時,手心已經滲出了細汗。
「若唯!」陸景賢在身後輕聲喚她,「謝謝妳那晚的吻,讓我感受到溫暖。」沈若唯沒有回應,點了頭走向梯廳,「咔!」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電梯內壁的鏡子映照出她的模樣:純白的洋裝、簡約的珍珠耳環,看起來依舊端莊且專業。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質了。陸景賢的吻、他的告白、牆上那些全家福的警示,正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充滿道德枷鎖的網,將她密密實實地罩在其中。
她走出豪宅大廳時,港灣市午後的陽光依舊燦爛奪目,柏油路上的熱氣蒸騰。沈若唯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的城市,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自己比盧彎彎還小四歲,道德的枷鎖很重,午餐的這一吻激起的餘震,讓她的心瘋狂、尷尬地跳動著,她聞到自己身上有雪松精油的餘香,這棟豪宅的味道,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偷了別人幸福的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