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家的養傷日子,即將進入尾聲。
「多謝老爺子收留我等這些時日。」魯青嶽抱拳,將一錠銀子放在桂老爺子跟前桌上。
桂老爺子收下銀子,神情不變。
這銀子他收的心安理得,那夜魯青嶽幾人帶著重傷的衛冷月來求助時,他想了許多。
他本想用隱晦的方式暗示魯青嶽幾人,替他們家、不,整個酈川鎮的人除去兩大酒行。
所謂行俠仗義的江湖大俠,桂老爺子見得多了。
鎮上的人不是沒向過鄰近門派求助,但他們是怎麼回應的?
通惠樓養的錦鷹會;霽華堂的家丁打手,那就是一群靠著人多和一些莊稼把式,嚇唬普通人的烏合之眾。
隨便一個名不經傳的門派,多派幾名弟子便可料理他們。
但沒人這麼做,不就是忌憚官府嘛。
江湖門派也是要講究和經營自家營生的,衣食住行,都得花銀子,哪樣不需通過官府許可?
他們對兩大酒行動手,就是對別人的錢袋子動手,這是得罪人的事情。
得罪過官府的名聲傳了出去,門派還如何經營?不被其它門派踩上一腳就不錯了。
桂老爺子理解,但無法接受。
他年輕時,也像孫子桂子越一樣,對江湖大俠有著幻想憧憬。
但事實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對毫無作為的江湖門派失望。
於是他將目光轉移到無門無派的散修、遊俠,像魯青嶽幾人。
可仍不盡人意。
幾杯黃湯下肚,酒桌前話說得滿。
酒醒後,拍拍屁股走人,前一晚說過的豪情狀語全都成了空話。
也有幾個真心想替鎮民討個公道的人。
可——無門無派的人,大多學不到什麼真功夫,勢單力薄的他們,又怎能是人多勢眾的酒行對手?
都被打斷手腳,扔出鎮外去了。
久而久之,不再有江湖散客願意插手,都成了普通過客,慕名到酈川鎮而來,喝了美酒,又離開了。
鎮民們也麻木了,不再有意反抗。
反正釀的酒有人收,錢也拿了,不就是活的憋屈點嘛,怎麼就不能過日子了。
只剩桂老爺子在心裡,還抱著那麼一丁點的希望。
釀了一輩子的酒,桂老爺子看得出來。
酈川鎮正在走下坡。
整個越州不是只有酈川鎮才會釀酒。
酈川鎮只不過佔了個地利,凡是從西南方來到越州,第一個遇上的就是酈川鎮。
不願意多花功夫再深入越州追尋酒香的人,自然就會停留在此。
通惠樓和霽華堂把控住酈川鎮,釀戶只需每月照著契約訂的量,釀出足量的酒,雖然收購價少了點,但結果是鎮民們釀的酒不愁通路,形成穩定的局面。
穩定,就代表不變通。
酈川鎮釀的酒,以黃酒為主,黃酒中又以紹興最為出名,鎮上家家戶戶幾乎都只釀同一類的酒,只是在品質口感上略有不同。
這種前提下,誰賣的便宜,就買誰的,所幸因為通惠樓和霽華堂,酈川鎮暫時沒有價格競爭的問題。
既然怎麼樣都不愁賣,就沒人想著要精益求精。
桂老爺子認為,身為釀酒匠,自該有進取之心,當以研製更好酒品為己任,這才對得起自己的手藝。
他不會怨通惠樓和霽華堂給鎮上帶來安穩。
他氣的是兩家酒行的做法讓鎮民不思進取。
桂老爺子想打破現在這一攤死水的局面。
「桂心露」是他集一生釀酒技術精華與心血的成品。
他有信心,「桂心露」這酒的現世,能夠帶來改變。
他花了五年時間研究「桂心露」,其中細節只有自己的兒子媳婦知悉。
新酒品是研究出來了,可該怎麼拿出手呢?
桂老爺子了解自家人的個性。
兒子性格忠厚但保守,匠心十足,維穩尚可。但要改革創新就做不到了,雖不用擔心他會洩漏方子,但不適合將「桂心露」發展壯大。
兒媳婦也是老實婦人,天分不足但勤奮有餘,嫁入桂家,從一竅不通的新手,長年來鍛鍊到足以替他打下手而不礙事的程度,已經足夠,但畢竟一介婦人,難以主持大局。
孫子——桂子越。
說實在的,桂老爺子實在不看好自家孫子的性子。
他有少年人的衝勁和熱情,敢試、敢做,但過於異想天開,整天想著要研製出一鳴驚人的酒品,什麼花草蟲蛇都想拿來入酒,卻不願意靜下心來和他學習真正的技術。
但也沒其他選擇了,誰叫他桂家子嗣不豐呢?
可桂老爺子還沒決定該怎麼讓孫子繼承手藝和「桂心露」時,孫子就失蹤了。
他本以為是孫子貪玩,一頭栽進山裡找入酒材料,直到霽華堂的人登門,他才知道出事了。
「桂心露」被惦記上了。
是他大意了,不應該見到拜訪的那人看著老實誠懇,就把底子掏了一半,當他注意到那人的身分不簡單時,就來不及了。
打著請教的名號,實則不懷好意,他前腳剛拒絕那人想將「桂心露」上題為貢酒的提議,後腳那人就把兩人談話的內容洩漏出去。
說到底,還是他飄了,也小看了人心,這才惹禍上門。
他後悔也來不及,只能絕望的守在家裡,在心裡期盼那些人能夠放他們家一馬。
當魯青嶽幾人將桂子越送回家時,桂老爺子終於看到了希望。
有本事又不受門派現制的江湖人,這不就是完美的刀子送上門嗎?
他扮演著可憐的老頭子身分,在言語和行為上暗示了自家被人欺負。
果然魯青嶽幾人有所行動。
他是抱著心虛和回報的心態收留了上門求助的魯青嶽幾人。
但他很快調整好,畢竟他也是頂著被人發現的風險收留他們,這些人又不知道他的算計,互有所求,他沒什麼對不起人的。
之後兩大酒行倒台,只是動靜鬧得過大,還出了人命。
落霞觀在這時打著平定鄉里的旗號入駐了酈川鎮。
她們安撫惶恐不安的人心,表示會依照原本兩大酒行的方式同樣收購釀戶的酒,並且會提高收購價格,還鼓勵釀戶們求新求異,共同努力研發出更好的酒品。
每研製出一項新品,經過審核,除了銀子上的獎勵外,落霞觀還提出了回協助釀戶將自家產品推廣各地販售的承諾。
落霞觀的道姑們演示了她們的本事。
酈川鎮的釀戶們不是沒想過自己出遠門推銷,但外頭風險難平,出趟遠門沒人護著,誰知道能不能平安回來。
如今落霞觀出銀子又出力,即便可能是在畫大餅,但鎮民們仍然動了心。
短短一個月時間,落霞觀儼然成為酈川鎮釀戶們心中的俠義「門派」,它們比前頭那些門派實在多了。
如今的酈川鎮開始進入一片欣欣向榮的氣氛,路上不再有撐兇鬥狠的酒行打手,而是三兩成群巡邏的落霞觀道姑和鎮民打著招呼,安穩和平的模樣。
桂老爺子回想到這裡,見魯青嶽的意思,是表明準備要離開了。
幾人在桂家待了一個多月,給的伙食費也不少,人也規矩。
老爺子也沒什麼計較的,只是淡淡地說:「快入秋了,路上風大,你們帶著傷者上路,可得當心。」
魯青嶽拱手:「多謝老丈提點,咱們明早便動身。」
桂子越語帶惆悵:「大俠你們......要走啦......」
他神情裡滿是不捨,魯青嶽幾人完全就是他想像中的江湖人模樣,也沒有先前那些來家裡說大話騙酒喝的那些人的派頭,即使他纏著想問江湖上的事,魯青嶽也會耐心回答,甚至還教給他一套拳。
烏森雖然經常戲弄他,可那份從容與閱歷也不是假的。
一言一行都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桂子越,短短一個月的相處,竟讓這孩子安分、穩重了許多。
魯青嶽伸出大掌,一把將桂子越頭頂上的髮揉亂。
「相聚終有一別。」
他笑得豪爽:「你小子以後可別亂跑,再叫家裡人操心了。」
桂子越揉了揉眼,握緊拳頭。
「我知道的!把本事學好再出門!」
桂老爺子張著嘴,但還是沒再說什麼。
有點功夫在身自保也好,至少不會再輕易被人抓了去。
到了夜晚,衛冷月愧疚地向眾人道歉。
「都因為我,才耽誤了大夥的行程。」
魯青嶽擺擺手。
「欸,沒耽誤沒耽誤,開劍大典本來就只是順道看看。再說,大典的看頭是在比兵器、打擂台。這擂台一打啊,一兩個月跑不掉——怎樣都來得及。」」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衛冷月的劍鞘上。
「倒是兵器這件事……才是我們原先的主因。小妹,妳的劍……恐怕得重新鑄過一把了。」
李若錦聽到這裡,忽然開口:「冷月,妳還沒告訴我們,那一晚究竟是誰將妳傷成這樣。」
屋內安靜了片刻。
衛冷月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
「......落霞觀。」
幾人深吸一口氣。
魯青嶽握緊拳,眼中帶著一絲了然和憤恨。
「我就知道......前頭妳在那傷了,後頭就燒了倉。」
李若錦皺眉。
「這樣說來,落霞觀的目的和咱們原先一樣?」
衛冷月點頭。
「但她們也許還想隱瞞些什麼,所以才想把唯一在場的我滅口。」
「但是沒滅成,冷月還活著,可她們也沒追究,甚至沒派人查妳的下落,還有閒工夫安撫鎮民,接替兩大酒行。」
魯青嶽揉著眉心,滿臉不解。
「我不喜歡這種作法,像是小妹妳的命不值一提,瞧著不順眼就除了去,沒除盡也不計較。」
李若錦也嘆了一口氣。
「這下可憋屈的很,落霞觀成了鎮上的大英雄,我們沒法當著面上落霞觀替冷月討個公道。」
「是我技不如人。」
魯青嶽和李若錦驚訝地看著她。
「不管她們本意為何,結果對鎮民是好的,我個人的榮辱沒這麼重要。」
「可......」李若錦氣憤難平。
「妳可是差點沒了命啊。」
衛冷月將手放在李若錦緊握的拳上。
「多謝李姐姐替我不平,這已算是私仇,待將來我練好了功夫,再回頭找她們踢館便是。」
衛冷月淡淡笑著,帶著些釋然。
李若錦見狀,和魯青嶽對望了一眼。
「既然妳本人都這麼說......便留予妳親自了結,到時候要踢館可得算上姐姐一份。」
「也算上大哥一份。」
兩人面面相覷,暫時被衛冷月這個當事人說服。
他們本就覺得落霞觀的出面來得突兀,如今知道落霞觀可能另有所圖,卻也無可奈何。
人心已偏向做實事的落霞觀,他們即使在這時候上門問罪,名不正言不順,只會遭眾人指謫。
「呵呵,時也,勢也。 衛姑娘此舉深謀遠慮。仇怨不爭朝夕,當來日勢強時再報。若有所需,在下也可略盡棉力。」
門外傳來烏森的聲音,他依照習慣敲著門框。
「大師請進。」
烏森掀開門簾,笑咪咪地靠在門邊。
「方才在下在外頭聽聞,魯兄幾人要前去參加開劍大典?」
「喔?大師也有興趣?」
「開劍大典,於江湖中亦算盛事。在下也有意湊個熱鬧,不知各位可否允在下同行?」
衛冷月好奇道:「大師可有自身行程要趕?」
烏森搖頭:「在下多年前已走遍大梁各地,如今只是故地重遊。」
魯青嶽和李若錦低聲商量了一會,回答:「大師要同行,自無不可。」
「那就多謝了。」
隔日一早,幾人收拾整裝一番後,牽著馬,向桂家人告別離開。
一個多月沒出門的衛冷月,走在酈川鎮的街道上,恍若隔世。
鎮上依舊熱鬧,飄著酒香,但多了生機。
百姓們臉上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動力,落霞觀畫的餅雖然還沒吃到口,但已足夠讓他們充飢。
鎮上的外客變多了,人潮洶湧。
三三兩兩的道姑在街上走動,舉止得宜,替代了原本行為粗魯、走三步啐一口的酒行打手。
衛冷月將頭上的帷帽壓得更低了些。
她不想多生事端。
經過道姑們身旁時,李若錦走上在衛冷月前頭,將她整個人遮擋住,看著像她們行禮的道姑,心頭一陣複雜。
魯青嶽也難得的沉默不語。
烏森倒是渾然不覺。
「各位施主,別這麼繃著,自然點。」
李若錦嘟囔著:「你說得倒是輕鬆,我現在看著那些道姑都像不懷好意似的,哪能自然。」
魯青嶽苦笑:「是啊,知易難行,大師別為難我們了。」
「這有什麼難的。」
烏森拍著掛在馬旁的酒罈,發出咚咚聲響。
「想著這路上不缺酒喝,在下心裡倒是美的很,自然心情愉悅,臉上掛著笑可不就自然多了。」
說著說著,另一批道姑從幾人不遠處的前方朝他們走來。
衛冷月見到走在前頭的人,瞪大了雙眼,手上有些發顫。
是她。
那個幾乎一掌將她拍死的道姑。
烏森察覺到衛冷月的細微變化,瞇起了眼。
「『玉羅剎』玄璃。」
幾人豎起了耳朵,聽著烏森繼續說道。
「若是她,衛姑娘倒是傷得不冤。」
衛冷月還想再問,但幾人已經要和玄璃帶領的道姑們交會,她只好停下動作。
而朝他們走來的玄璃,步伐不疾不徐。
她走在道姑隊伍最前方,霞紅的道袍微微隨風浮動,神色平靜。
看似眉目溫和,但越是靠近,越會覺得不對,那份平易近人的氣息之下,藏著一層壓迫,仿佛只要有人對她多看一眼,就會被她平靜的眼神刺得不敢呼吸。
衛冷月的肩頭僵了僵。
腹間在那一瞬像被記憶牽扯般疼了一下。
衛冷月壓著情緒,隨魯青嶽與李若錦側過身,
在人群讓出的狹窄縫隙中穿過。
就在兩支隊伍交會的瞬間。
玄璃像忽然察覺到什麼般, 腳步未停,卻緩緩偏過頭。
她的視線輕輕落向衛冷月等人的背影。
那眼神沒有停太久,玄璃就收回目光,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不知何時,烏森那原先溫和的臉像是蒙上了一層寒霜。
「大師?」
衛冷月悄聲問道。
烏森立刻變了一張臉,又變回原先那有些神秘又不著調的模樣。
「在下和玉羅剎交鋒了一番,總算是說服了她。」
李若錦再次翻了白眼。
「又在說大話。」
兩隊人才接觸沒幾秒,她才不信呢。
但不知為何,衛冷月總覺得烏森說得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