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章調整了寫作風格,有大幅改變,希望各位讀者能適應。
她的傷其實早就好了。
但衛冷月仍只能躺在床上,真正享受了一番如同大老爺般的生活——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可謂是甜蜜的負擔。
她覺得自己像是胖了不少,這半個月,在她的強烈抗議下,總算擺脫了被裹成粽子的模樣。
但她仍不被允許下床走動,只要她有任何想起身的意圖,李若錦就會淚眼汪汪的坐在床頭前盯著,活脫脫像是有負心漢辜負了她的模樣。
衛冷月無奈,只好又倒回床上。
絲毫沒瞧見李若錦回頭,立刻變臉對魯青嶽眨著眼、一副得意的模樣。
魯青嶽無可奈何,自己的媳婦還能怎麼辦?捧著吧,只能委屈小妹了。
但他也擔憂衛冷月的傷勢,那天他隔著衣物也能瞧得出,衛冷月的胸口中了很深的一掌,那一掌幾乎可以直接震斷心脈。
當時他以為衛冷月已經死了,心底一片發涼。
過往的教訓和懊悔湧上心頭,轉為如烈火般的怒意。
若不是李若錦拉住,他差點就要當場動手並質問烏森是不是他下的手。
不是他做的,也定是和他有關!
所幸李若錦一字一句掰開了和他解釋,讓他冷靜下來。
如今他也看得出衛冷月的傷勢逐漸好轉,至少臉色上已經和常人無異,呼吸平穩,看似無後遺之症。
他沒有去懷疑為何衛冷月如此傷重,卻能在半個月內好轉,反倒認為是烏森醫術了得,竟能從閻王爺手中搶下一條命,這讓他對烏森又愧疚又感激。
而烏森並不居功,只說是衛冷月自身體質特殊,加上搶救得及,這才救下了衛冷月的命。
但真正的原因,衛冷月自己知道。
是歸功於她那不知來源,異常的自癒恢復能力。
所幸自從她醒後,就不再假手他人更換布料和包紮。
而烏森在施完最後一次針後,平靜地對她說著。
「衛姑娘可有話要問在下?」
衛冷月猶豫著是否開口,她的自癒之力從未向別人提及。
她不知道烏森在醫治的過程中是否察覺、又察覺到多少。
見她猶豫,烏森也不著急。
「若衛姑娘有所顧慮,不便開口,就不需提及。」
衛冷月望著他,只從烏森眼裡看到一片怡然和平靜。
彷彿是知道了什麼,又毫不在意。
「衛姑娘不說,在下就當作不知,在下也不必為了隱瞞向衛姑娘妳和其他人說謊。」
烏森露出如同以往的溫和一笑,慢慢退出房外。
到最後,衛冷月也無從確定烏森到底知道了多少,但瞧見其他人對她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也只能將疑問壓回心底。
衛冷月覺得烏森是個神秘又怪異的人。
他一身僧袍,說話偶爾會拈出幾句偈語,例如『阿彌陀佛』、『善哉』,可他又葷腥不忌。
桂子越為了感謝魯青嶽幾人,送來幾罈自家父親藏在牆裡的老酒時,搶在最前頭開罈的就是烏森。
欣然接受餐桌上有魚有肉的也是他。
而她也第一次瞧見魯青嶽醉酒後呼呼大睡的模樣,烏森則是在一旁繼續自娛自樂,好像不久前和魯青嶽鬥酒的不是他。
烏森有時會坐在樹下打坐,一坐就是大半天,從烈日當空到夕陽西下。
可他卻能面不改色,一身清爽。
桂子越問他在做什麼。
「在下是在聽從萬物之聲;吸取天地精華,求個心靈祥和。」
李若錦在後方又翻了白眼,和一旁的魯青嶽說著:「要真是吸什麼天地精華,吸都吸飽了,還吃什麼飯!」
魯青嶽則是若有所思。
結果隔天,樹下打坐的人多了一個。
好像真如他所說,魯青嶽看起來確實是「祥和」許多,讓李若錦以為她好不容易追到手的相公,下一刻就要剃度出家了。
氣得她抄起棍子就往烏森揮去。
「和魯施主開個玩笑,李姑娘莫氣莫氣,氣起來傷心又傷身,不值得啊不值得。」
他很自然地就用禪杖檔了下來。
李若錦驚訝不已,雖說她不是認真的,但習武多年、又能自創棍法「烈風十三式」的她,即便是隨手一擊也是不容小覷。
烏森居然輕描淡寫的就擋下來。
可見他的武藝也是不凡。
李若錦手癢難耐,立刻就要和烏森打上一場。
「非也非也,巧合罷了,在小乃手無縛雞之力的一介小僧是也。」
烏森搖搖手,連忙婉拒。
「你看我像傻瓜嗎?會信你?」
李若錦已經不知道自己對烏森翻了幾次白眼了。
假和尚實在滑頭。
她也不管烏森怎麼推託,一記掃棍而上。
眼見棍風來勢洶洶,烏森往後一跳,像闖禍的孩童一樣咋咋呼呼的跑開。
「小僧可不經打!李姑娘的好意,在下無福消受!去也——」
說完,人很快就跑得不見蹤影。
「這假和尚!」
李若錦被他氣哭笑不得,戰意被激起又無處發洩,只能拉著魯青嶽到外頭去對練。
「我說妳啊,怎麼會想和和尚玩心眼子呢。」
「他那模樣是和尚嗎?」
「我瞧著不像,可妳先前不是這麼喊著?」
「我那是還不知道這人的真面貌!我看是四不像!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說話雲裡霧裡,也不像讀書人。」
這個問題,到了夜晚與桂家人共進晚膳的桌上,烏森做出了回答。
「在下雲遊四方,所謂儒、僧、道,三教皆有涉獵。」
李若錦指著他。
「我就說吧!什麼都沾一點,就是什麼都沒沾邊!」
桂子越倒是對烏森說的雲遊四方很有興趣,纏著烏森要他說些江湖上的事蹟。
桂父桂母也不阻止,他們被落霞觀的人送回家中後,身形消瘦,神情頹廢。應是在霽華堂的人手下挨了不少折磨。
但在烏森的治療與開導下,恢復了許多,如今烏森在他們眼中,就是得道高僧的偉岸形象。
烏森說什麼就是什麼。
「大師從何而來?」桂父問。
烏森溫和一笑。
「施主為何不問,在下要往何處而去?」
終於被允許可以出房的衛冷月在一旁聽了,幾乎要和李若錦一樣翻起白眼,可她忍住了。
「那......大師要往何處而去?」桂母問。
烏森雖笑不語,神色神秘。
「哪都不去,心在何處,就在何處。如今,在下心在大梁。」
啪——
衛冷月終於是忍不住翻了白眼,而李若錦手中的筷子則是被掰斷了,魯青嶽在一旁憋得發抖,一張臉漲得像豬肝色。
「你有說和沒說一樣,還不如不說。」
衛冷月冷靜而精闢地說道。
如烏森所說,他的確像什麼都各沾一點。
他懂詩詞,偶爾能對著花草、或是不經意的蟲鳴鳥叫有感而發,出口成章。
他也懂道法,心血來潮時,就會在院中提筆畫符籙,儘管看起來有模有樣,但同樣的符籙多了一筆或是少了一撇,在烏森的口中就是不同的功效。
「這是平安符。」
衛冷月看手中的符,記下了圖案走向,她在不會認字前,就是這樣死記印背。
烏森遞給她另一張符。
「這是安神符。」
她敢發誓,這兩張符只在下筆用力深淺有差別,其餘部分可說是一模一樣。
烏森笑著說:「人們希望這符有何功效,它就是什麼。」
一旁的桂子越先是支支吾吾的猶豫一番,還是開了口說:「可和尚和道士見面不都是像仇人一樣?大師您這樣好像不合規矩......」
「佛道之爭,自古如此,在下也無意也無力改變,故隨心而行。」
即便烏森的行事天馬行空,口吐言語又讓人覺得前後矛盾。
可沒人真正討厭和嫌棄過他。
而烏森在衛冷月的日常中,看出了些許端倪,又透過談話,知道了她心中的毛病。
「衛姑娘這是心理出了問題。」
「心理?這是何意?」
烏森摸著下頷,在心中斟酌著用詞。
「這是西方的說法,是指這——」他指著自己的左胸。
「還有這——」又指了自己的頭。
「西方?」衛冷月好奇道:「你從那來的?」
烏森搖頭。
「非也非也,在下曾遊歷而至,並非來處。」
烏森盤腿坐下,衛冷月學著他的樣子,也席地而坐。
「說回衛姑娘的病徵,心,乃生之根本。而頭顱內,是為腦,乃人之根本。」
「這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沒了腦,人還活著,但也等同死了。」
烏森說著,朝自己胸口拍了一下。
「心沒了,即是生之滅,亦為死亡。死亡便是什麼都沒了。」
「我不明白......」
烏森微微一笑。
「衛姑娘無需明白此理,只需瞭解和妳如今情形有關之事即可。」
他再次斟酌一番用詞,接著繼續開口。
「人們常說『心裡所想』。事實上,『想』即為思,這是腦在做的事情。」
「人所見、所得,皆由眼而入。衛姑娘也通武藝,應懂此理,雙目若無法正常視物,在武學上即為弱勢,難以挽回。」
衛冷月點頭,先前她在和斷尺的對決上,也是用擾亂對方視覺的方式使其露出破綻。
「看得多、見識得多,無論好壞,皆會存於腦中。久而久之,思慮積重難返,若無適當排解,就成了病。」
「意為心病。」
「得了心病的人,外觀上看似與常人無異,但在行為舉止上,會有些微異常,這些異常,有些旁人可觀之,有些則無法。」
「旁人瞧見的,可能是行動受阻,例如手腳窒礙難行。瞧不見的,則可能以夢境、幻象等形式於個人內在呈現。」
衛冷月一陣沉默。
所以,她陷入與師父對談的幻象、與李若錦對練時手腳受阻——她自己所認為、所理解的毛病,便是心病嗎?
「衛姑娘可有在下所說之症?」烏森輕聲問道。
「有的。」
「能否說與在下一聽?」
衛冷月猶豫了一會,便向烏森說了她在寧川城門前陷入幻覺,並在幻覺中見到已逝師傅的事情,但隱去了賀草記憶的部分。
烏森神情一凜,雙目圓睜,臉上浮現出難以自抑的喜色。
「這......衛姑娘的師傅......竟也懂心理暗示之法,尊師乃奇人也!」
「心理暗示?你的意思是,那幻覺是師傅留給我的?」
「咳咳——」烏森輕咳數聲,平復了激動的情緒,繼續說著:「是的,雖不知尊師是何時種下,但如尊師於衛姑娘幻覺中所說,應是尊師所留下之印。」
衛冷月想了想,說道:「師傅曾說過,他會一種擾亂心神的手法,我瞧過他將人弄昏,醒來時就忘了發生過的事情。」
「他說那是和一些奇人異士那學來的。」
烏森站起身,神情更加激動。
「尊......在下斗膽,請教尊師名諱?」
「衛無咎。」
烏森如遭雷擊,坐倒在地,神情呆滯。
下一刻,他激動地大笑。
「妙極!妙也!緣分一事果然奇妙!竟是衛友!」
衛冷月也是一陣驚訝。
「你見過我師傅?」
烏森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再次止住激動的情緒。
「是的,不僅見過,在下還曾偕同衛友遊歷過一陣。」
「衛友——尊師所施之法,即是在下所教授。」
「原來如此......」
烏森臉上滿是笑意,但下一刻,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很快就黯淡下來,有些惆悵。
「衛友、不,尊師可有痛苦?」
衛冷月知道他的意思,淡然說道:「師傅為護我而死,離前應是——」
她想到衛無咎最後是帶著笑的。
「應是圓滿。」
烏森雙手合掌。
「那就好,阿彌陀佛——」
衛冷月看著烏森的臉。
他看起來年輕——眉眼清朗,皮膚不似僧人般枯槁,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英俊。
但裡頭彷彿藏著一種被風吹過、被沙磨過,被歲月輕輕壓過的痕跡。
不是皺紋,也不是傷疤,
而是一種「曾走得很遠」的感覺。
青年與老成混在一起,沒有衝突。
倒像是他曾經年老,後來又重新年輕。
衛冷月不禁開口問:「你......大師年歲幾何?」
既然烏森曾和師傅一同遊歷過,為何師傅流落至寧川時已年逾花甲,而烏森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
烏森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衛姑娘這是將在下與尊師同輩而論?連稱呼都改了。」
他閉上眼,雙手合掌,神色虔誠,口中喃喃念著些什麼,聽起來像是經文。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後,他睜開眼。
「在下略懂些許養生之道,這副皮囊在旁人看確實會令人迷惑。」
烏森的笑容帶了些神秘:「至於年歲......請恕在下無可奉告。」
衛冷月也沒再追問,誰沒有些秘密?她自己身上的秘密更大,而且還不能讓別人知曉。
自己的來歷、借屍還魂的奇遇、異常的自癒之力;還有那古老的聲音......
每一樣都無法訴之於口。
烏森像是明白她心中顧慮,溫聲道:「各人有各人緣法,無須強求亦或強知。」
接著又說道:「衛姑娘如今心思過重,不利尋道,可需在下替妳梳理?」
衛冷月想了想,問道:「心病也能理?如何梳理?」
「傾心之談。」
「傾心之談?和人說說話就能治心病?」
烏森笑道:「衛姑娘的說法過於武斷。並非直接治癒,而是通過傾訴、反思,以達到定神明志之效。」
他從懷中掏出幾顆果子,並將其放在地上。
「這是一個。」
烏森拿起一個大約拳頭大小的紅果子。
「這是第二個。」
說著,他又拿起另一個較小、顏色較為黝黑,有些乾癟的果子。
接著又依序拿起其它大小顏色各不相同的果子,並依序告知數量。
「世人根據出身環境,長至成人,都有各自的想法與觀念。」
他將兩顆不同果子靠在一起。
「想法觀念之間互相碰撞,若結果是好的,自然平安無事。但——」
他舉起兩顆果子,然後用力互壓,果子立刻被擠壓的碎裂,流出汁液。
「多數情況下,觀念相左。你不服我、我不理你,衝突由此而生。」
「鄰戶相爭、門派之爭;商戶與佃農、世族與寒門;君與臣、國與國。皆有所爭。」
他拿起其它沾上汁液的,但外觀完好的果子。
「衝突之下,多有人遭逢無妄之災。」
「而在下遊歷四方,即是在尋找世人溝通之道。」
「在下看得出,衛姑娘心中被植入不少人的想法觀念。」
衛冷月點頭:「是聽了大哥和大嫂不少說法和道理。」
「想必這些想法讓衛姑娘迷惘至今,不知如何應對?」
「是,我不知道那些才是對的......這些——都是我初次聽聞。」
衛冷月面露迷惘。
師傅的教誨是一套,魯青嶽的經驗道理又是一套,她自己所見所思又是一套。
做人真難。
「衛姑娘只需順其自然。」
「順其......?」
他一指彈向地上的果子,接著從其它的果子旁掠過。
「在下可沒有刻意操作。」烏森笑著說。
「想法思維間,可共存亦可排他,端看姑娘如何自處。」
「衛姑娘若覺得這人可救,便救;此獠該殺,便殺。為何要執著對錯?誰又能論對錯?」
烏森將乾淨的果子撿起,放入嘴中。
「但也並非要讓衛姑娘任意妄為,行事前也需——唔!好酸!」
「大師!」
桂子越氣沖沖的跑來,見到滿地殘疾,欲哭無淚。
「啊——我辛苦栽種的試驗之作......」
烏森兀作鎮定的說:「在下是先替施主嘗試,看來此物不宜入酒,太酸了。」
桂子越脹得滿臉通紅,直指烏森,幾乎說不出話。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摘了他的東西,還嫌棄上了。
衛冷月輕笑,看來今日又有一番熱鬧可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