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君士坦丁堡競技場,今天看起來比較像 Sultanahmet 廣場的一部分。遊客從藍色清真寺走到聖索菲亞時,很可能就這樣穿過它,拍幾張方尖碑和蛇柱的照片,然後繼續往下一個景點走。
但如果知道它以前是什麼地方,這片廣場就會突然變得很不一樣。
這裡曾經是君士坦丁堡最重要的公共舞台。它不是單純的賽馬場,而是拜占庭帝國的體育場、政治廣場、皇帝劇場、群眾議會、戰利品展示廊和危險的情緒火藥庫。戰車在這裡奔馳,皇帝在這裡露面,人民在這裡歡呼,也在這裡咆哮。君士坦丁堡競技場在拜占庭盛期承擔賽事、皇帝宣告、軍事勝利慶典等公共功能,是城市公共生活的核心之一。
皇帝從皇宮直接走進群眾視線
君士坦丁堡競技場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和大皇宮緊密相連。
皇帝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樣走進競技場,而是可以從皇宮透過專用通道,直接進入皇帝包廂 Kathisma。這個設計本身就很政治。它代表競技場不是一個普通娛樂設施,而是皇帝與人民面對面的舞台。資料記載,競技場的皇帝包廂可由大皇宮專用通道進入,這條通道只供皇帝與皇室成員使用。
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競技場裡幾萬人已經坐滿,藍黨和綠黨的支持者在看台上互相吼叫,馬匹在起跑閘門前不安地踏地。然後某個瞬間,皇帝出現在包廂中。全場的目光往上集中,掌聲、呼喊、口號一起湧上去。
這不是單純「皇帝來看比賽」。
這是皇帝在接受城市的凝視。
在宮廷裡,皇帝是不可接近的;但在競技場裡,他必須面對人民。群眾可以歡呼,也可以沉默;可以讚美,也可以抱怨。拜占庭的政治有時不是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發生,而是在競技場的喧囂裡發生。
藍黨與綠黨:不只是球迷,而是會動員的城市力量
競技場的主角,除了皇帝,就是戰車隊。
古代戰車競賽有不同派系,到了拜占庭時期,最重要的是藍黨和綠黨。它們表面上是車隊支持者,但實際上遠遠不只是球迷。它們像是球迷團體,也像城市社群,甚至有一點政治組織的味道。
藍黨與綠黨會為車手歡呼,會押注,會打架,也會向皇帝喊話。這些 circus factions/demoi 能在競技場裡直接向皇帝提出訴求,創造一種「人民參與政治」的假象;但同時,它們也可能變成街頭幫派式的暴力力量。
所以君士坦丁堡競技場很危險。
因為在這裡,娛樂和政治沒有分得很開。你以為觀眾只是來看比賽,但他們可能正在累積對稅收、官員、司法、宗教政策的不滿。你以為他們喊的是車手名字,但下一秒,他們可能開始喊反皇帝的口號。
這就是競技場最像火藥庫的地方。
它平常製造歡樂,必要時也能製造暴動。
尼卡暴動:一場從賽馬場燒起來的帝國危機
君士坦丁堡競技場最有名、也最可怕的故事,就是 532 年尼卡暴動。
這個故事如果用很簡單的方式講,是一場球迷暴動失控;但如果認真看,它其實是一場差點推翻查士丁尼皇帝的政治危機。
故事要從一場處決說起。
當時藍黨和綠黨之間常常鬥毆,政府試圖壓制派系暴力,於是有幾名藍黨和綠黨成員被判死刑。問題是,處決過程中有兩個人僥倖活了下來,一個屬於藍黨,一個屬於綠黨。這兩人躲進教堂尋求庇護,於是事情變得很微妙。
平常藍黨和綠黨互相看不順眼,但這一次,他們突然有了共同目標:要求皇帝赦免這兩個人。
接著,競技場開賽了。
查士丁尼坐在皇帝包廂裡,下面是成千上萬的觀眾。藍黨和綠黨一開始還是各喊各的,但慢慢地,兩邊的聲音開始匯合。他們不再只是為自己的車隊加油,而是一起向皇帝喊話,要求赦免。
查士丁尼沒有答應。
於是氣氛變了。
原本屬於兩種顏色的群眾,突然用同一個詞喊出來:
Nika!
意思是「勝利」。
這本來是賽場上的口號,像是替車手打氣。但在那一天,它變成了反抗皇帝的口號。當查士丁尼拒絕赦免後,藍黨與綠黨聯合起來,以「Nika」作為共同口號,暴動迅速擴大。
接下來,君士坦丁堡開始燃燒。
群眾衝出競技場,攻擊官署,焚燒建築,城市的火光一路蔓延。原本的聖索菲亞也在這場暴動中被焚毀。事情從「赦免兩個派系成員」變成「推翻皇帝」。暴民甚至另立新皇帝,查士丁尼在宮廷裡面臨真正的生死關頭。
據說查士丁尼一度想逃。
這個時候,皇后狄奧多拉站了出來。她傳說中說出那句非常有名的話,大意是:紫袍是最好的裹屍布。意思是,既然身為皇帝和皇后,就算要死,也該死在皇位上,而不是狼狽逃跑。
這句話不論細節是否完全可信,都非常有戲劇性。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外面是燃燒的城市,競技場裡是失控的群眾,皇宮裡的高官勸皇帝逃走,而皇后說,不,留下來。
最後,查士丁尼選擇鎮壓。
他派出貝利撒留等將領,軍隊進入競技場,把大量暴民困在裡面。昔日觀眾坐著看戰車奔馳的地方,變成屠殺現場。據記載,鎮壓造成約三萬人死亡;城市也遭到嚴重破壞,但查士丁尼之後得以重建大片城區,包括今天看到的第三代聖索菲亞。
所以尼卡暴動很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死了很多人。
而是它讓人看到,競技場裡的群眾力量一旦失控,可以直接威脅皇帝本人。
在那一天以前,競技場是皇帝展示權威的地方;在那一天,它差點變成皇帝政權的墳墓。
狄奧多西方尖碑:埃及法老的紀念物,變成拜占庭皇帝的舞台道具
今天在 Sultanahmet 廣場上,最醒目的遺物之一是狄奧多西方尖碑。
它原本來自埃及卡納克神廟,屬於圖特摩斯三世時期,後來由羅馬皇帝狄奧多西一世於 390 年立在君士坦丁堡競技場中。這很有意思:一件埃及法老文明的紀念物,被搬到新羅馬的賽馬場中央,變成拜占庭皇帝展示權威的裝飾。
更值得看的是它的底座。
底座浮雕不是埃及風格,而是羅馬/拜占庭政治劇場。上面可以看到皇帝坐在高處、宮廷人物排列、觀眾觀看競技、勝利者接受獎賞。也就是說,這根方尖碑被重新包裝了。
它原本紀念法老,後來紀念皇帝。
它原本屬於尼羅河文明,後來成為君士坦丁堡的權力裝飾。
在競技場裡,連石頭都被迫轉換陣營。
蛇柱:希臘戰勝波斯的記憶,被搬到新羅馬
另一件很重要的遺物是蛇柱。
它今天看起來不高,也殘缺得厲害,若沒有背景,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其實非常有世界史重量。蛇柱原本位於德爾斐,是希臘城邦為紀念公元前 479 年普拉提亞戰役擊敗波斯而設立的祭獻物。後來它被搬到君士坦丁堡競技場中,成為新首都的古典文明象徵。
這件事很有政治語言。
君士坦丁堡不是只想當一座新城市,它想說自己繼承了希臘、羅馬與整個古典世界。於是,希臘人戰勝波斯的紀念物被搬到新羅馬的競技場中央。這不是單純搬古物,而是把古典榮光搬進帝國首都。
所以蛇柱看起來很小,但意思很大。
它像是在說:這座城市不是歷史邊緣,而是歷史繼承者。
牆砌方尖碑:被十字軍剝光的石頭骨架
競技場另一端還有一座牆砌方尖碑,也稱 Walled Obelisk。
今天它看起來有點粗糙,像一座裸露的石塔。但它原本不是這個樣子。中世紀時,它外面曾覆蓋鍍金青銅板,在陽光下應該非常耀眼。到了 1204 年第四次十字軍洗劫君士坦丁堡時,這些金屬裝飾被掠走,只留下石頭核心。
這座方尖碑很像拜占庭命運的縮影。
外層的金色被奪走,剩下的骨架還站在原地。
它不如狄奧多西方尖碑精緻,也不像蛇柱那麼有古希臘傳奇,但它本身就是一段被剝奪的歷史。今天看到它時,反而很適合想像 1204 年後的君士坦丁堡:富麗的帝國被掠奪、拆解、搬走,剩下殘缺的城市繼續活著。
聖馬可四馬:從競技場被帶到威尼斯的戰利品
如果站在君士坦丁堡競技場時覺得「這裡好像少了什麼」,其中一個答案在威尼斯。
今天威尼斯聖馬可大教堂著名的四匹銅馬,常被稱為 聖馬可四馬。它們在第四次十字軍後從君士坦丁堡被帶到威尼斯,後來安放在聖馬可大教堂立面上,成為威尼斯權力與勝利的象徵;現今外立面看到的是複製品,原件已移入室內保存。
這段故事很諷刺。
原本屬於拜占庭帝國賽馬場的馬,最後變成威尼斯共和國的榮耀標誌。它們從君士坦丁堡的競技場,走到威尼斯的教堂門面上。這不只是藝術品流動,而是帝國被掠奪後,記憶被別的城市重新展示。
所以君士坦丁堡競技場的故事不只留在伊斯坦堡。
它也被拆散到威尼斯。
Porphyrius:拜占庭也有自己的超級運動明星
競技場裡不只有皇帝、暴民和戰利品,也有明星。
其中最有名的是 6 世紀前後的戰車手 Porphyrius。他是拜占庭競技場裡的超級運動員,曾為藍黨和綠黨都效力,名氣大到競技場中央曾立有多座雕像紀念他。現今雕像已不存,但相關基座仍保存在伊斯坦堡考古博物館;資料也記載競技場曾有紀念 Porphyrius 的雕像基座。
這很有趣,因為它讓拜占庭突然變得很現代。
我們今天會追足球員、F1 車手、籃球明星,但拜占庭人早就懂這件事。戰車手可以成為全民偶像,車隊可以形成群眾認同,體育明星可以被塑造成城市英雄。
競技場不是冷冰冰的古蹟。
它曾經充滿尖叫、賭注、崇拜和粉絲文化。
競技場也是公開羞辱和處決的地方
君士坦丁堡競技場的黑暗面,不只在尼卡暴動。
它也曾是公開羞辱與處決的場所。競技場除了比賽與慶典,也用於羞辱、處決敵人、叛徒,甚至曾經的皇帝。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讓我們理解拜占庭政治的表演性。
權力不是只寫在詔書上,而是要演給人民看。
皇帝可以在這裡頒獎,也可以在這裡處刑;可以在這裡接受歡呼,也可以在這裡讓敵人被羞辱。君士坦丁堡競技場把娛樂、恐懼、忠誠、暴力混在同一個空間裡。觀眾今天看車手飛馳,明天可能看政敵被押上場。
這就是帝國的公共舞台。
鄂圖曼時期的 Atmeydanı:賽馬場消失,但馬場記憶還在
1453 年鄂圖曼攻下君士坦丁堡後,拜占庭式的戰車競賽不再是城市娛樂核心。競技場逐漸失去原本功能,但這片空間並沒有完全消失。
鄂圖曼時期,這裡被稱為 Atmeydanı,也就是「馬場」。土耳其語裡 at 是馬,meydan 是廣場。這個名稱本身就保留了古代競技場的記憶。即使戰車不再奔跑,人們仍然知道這裡曾經是和馬、比賽、公共活動有關的地方。資料也指出,Hippodrome 在土耳其語中有時被稱為 Atmeydanı,即「馬的廣場」。
後來藍色清真寺在附近興建,使這片區域從拜占庭帝國的賽馬場,轉化為鄂圖曼伊斯蘭城市核心的一部分。這就是伊斯坦堡最典型的地方:它不會完全刪掉前一個時代,而是把舊空間換一種方式繼續使用。
拜占庭的競技場變成鄂圖曼的馬場。
鄂圖曼的馬場又變成今天遊客穿行的 Sultanahmet 廣場。
站在今天的廣場上,其實是在看一座消失的城市劇場
今天的君士坦丁堡競技場不容易一眼看懂。
它沒有羅馬競技場那種完整外殼,也沒有聖索菲亞那種巨大的室內震撼。它需要想像力。你要在腦中把現在的廣場往下挖,因為原本賽道大約比今天地面更低;你要把遊客想像成觀眾,把廣場邊緣想像成看台,把中央的方尖碑與蛇柱想像成賽道中線的裝飾。現今競技場原跑道大約在目前地面以下,存留的 spina 紀念物則位於今日廣場中。
如果你能把這些畫面放回去,這裡就不再只是一片廣場。
你會看到皇帝從皇宮通道走進包廂,藍黨和綠黨在看台上吶喊,Porphyrius 這樣的明星車手駕著戰車飛馳,方尖碑在陽光下發亮,蛇柱提醒人希臘曾戰勝波斯,銅馬站在高處俯瞰賽道。
然後,你也會看到另一面。
尼卡暴動時,群眾喊著「Nika」衝出場外,城市燃燒,聖索菲亞被焚毀,最後軍隊殺入競技場,三萬人倒在這座原本用來歡呼的地方。
所以君士坦丁堡競技場最有趣,也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把拜占庭帝國的所有面向,都集中在同一條賽道上。
這裡有娛樂,也有政治。
有明星,也有暴民。
有皇帝的威嚴,也有人民的怒火。
有古埃及、古希臘、羅馬與拜占庭的紀念物,也有十字軍留下的掠奪空洞。
今天它很安靜,但它的歷史一點也不安靜。
如果聖索菲亞是伊斯坦堡的靈魂,那君士坦丁堡競技場就是這座城市曾經最吵、最亮、最危險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