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羅馬帝國「聖索菲亞大教堂」於查士丁尼時代進行氣魄宏偉的重建之時,在遙遠東方的北魏帝國,也有座華美非凡的宗教建築奇蹟:洛陽永寧寺塔。
這座佛塔號稱曾經是世界上最高的木造建築之一,頗受各地的佛教信徒禮敬讚嘆。稍後的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對永寧寺的描寫,讀來簡直就像是一封追憶往昔的未竟情書。在我小的時候,每次讀到現代人寫永寧寺塔的故事,總會看到作者們說,這是北魏胡太后「奢侈亂政的具現化」,好像修建這座佛塔本身是個一無是處的事業。
不過,如果我們稍微換個角度,用世紀帝國二「蓋世界奇觀」的戰略思惟來理解永寧寺塔,或許會有個不同的結論。
古代帝國經常性地耗費巨資,修建一些宏偉的建築奇蹟,包含廟宇、宮殿、紀念像等等……這些東西不是單純的鋪張浪費,我們可以稱之為「威望性建築」,那些建築,可以用最直觀最視覺化的方式,向觀看者傳達出帝國的強大。
帝國的軍隊是否強悍、政治是否清明、財政是否健康……這些制度性因素,固然是帝國健全與否的深層判准。可是對於同時代絕大多數的人,包含官僚和使節,他們都無法親易接觸這些資料,做出準確的判斷。
在這種情況下,適度修建威望性建築,就是一種可以考量的戰略行為。真正強大的帝國可以透過威望性建築傳達他們處在巔峰的權力。實際上有問題的帝國也仍然可以透過威望性建築裝裝樣子,恫嚇不懂的觀者——而不懂的人占絕大部分。
用維京史著作《冰與血之歌》作者史坦.林根的話說,那就是「國王必須要有國王的樣子,當你成功擺出國王的派頭讓人對你敬畏,權力就會來到你手上。」(非原文)。「派頭」本身就一種戰略武器。
於是,「威望性建築」可以直接轉化為政治權力。在這一點上,東羅馬可以說是手段高超的大師級國度。
君士坦丁堡這座城市本身,以及最精華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往後在千年之中無數次,能讓造訪者相信,這裡就是彷彿天上才有的國度,間接為東羅馬的外交聲威增色不少。歷代皇帝對君士坦丁堡的投資,也就可說值回票價了。
北魏的首都洛陽和永寧寺,本來也有這種震懾外人的威望性功能。例如南梁將軍陳慶之本來相當瞧不起北魏,但自從攻進洛陽之後,就「比至洛陽,乃知衣冠人物盡在中原,非江東所及也,奈何輕之?」相信陳慶之也曾目瞪口呆地造訪過永寧寺塔這座世界奇蹟。
永寧寺塔和聖索菲亞大教堂本來有機會在六世紀一時瑜亮,卻就在534年踏上分岐的道路。
永寧寺塔在534年遭雷擊而起了大火,在一片雪花紛飛同時大火沖天的末日景象中焚毀。雖然一方面事屬無奈,但此時經過六鎮之亂等大戰的北魏孝武帝朝廷無力救火或重建,也可看出國力已經耗盡,何況沒過多久北魏就分為東西魏,更無暇去管永寧寺什麼的事情。
永寧寺被燒毀後沒多久,聖索菲亞大教堂重建完工,彷彿千年不倒般屹立於世——但其實也沒有。在查士丁尼統治時代末期,大地震就把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圓頂震垮了。只是查士丁尼晚年的東羅馬雖然國力空虛,總算還是有心力能把圓頂蓋回去。
於是,威望性建築還是需要有充足的國力加以維持。東羅馬帝國對於威望性建築的處理,在往後千年之中,也會因為資源逐漸拮据而陷入兩難的處境。
不維持、新蓋這些建築,那麼直接讓外人看扁,手中的權威就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直線滑落。但是修建嘛,資源透支也會有長期上的麻煩。
用現代金融的術語來說,包含威望性建築在內的派頭,就是中世紀君主、皇帝們對外的「信用評等」。鄰國會以此當作依據判斷你是不是值得的結盟對象,傭兵會用此判斷該國值不值得效勞。
要如何維持派頭又不至於榨乾國力,就是每個君主都要行走的鋼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