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德
第一次回程高鐵票，時間在四個半小時後。活動提早結束，由於是週末，很難異動班次，於是朋友說，那我們就悠哉悠哉地找個高鐵站附近的餐廳好好吃一頓。
按圖索驥，凜冬將晚的黃昏，風城一如其名，一股一股勁風托著我們方向遲疑的腳步，但因為不趕，在冷空氣中繞路，一邊喊冷，一邊卻感覺趣味無窮。
Full-course的義大利餐，一道一道連同話題都細嚼慢嚥，服務人員還是來提醒結帳了，倆人緊拽大衣，以消食的速度，晃到高鐵站大廳，因為還有一個多小時，不到入站時間，我們只得在閘門外的公共區域稍坐等待。
我和朋友的話題不斷，但我仍然漸漸意識到，閘門內外的情景大不相同。以往總是直接掃瞄QR Code入閘，閘門內的旅客情緒屬於協調的同溫層，趕赴會議、單純觀光或者回家，不論行程的目的為何，依樣都是要乘坐那高速列車遠移的旅人；第一次在閘門外等待，才發現，四周圍的人群其實情緒是有層次分別的，一是要離開，一是要送別。
離開的人入票進閘，送別的人揮手並朝反方向前進。我的視線逡巡，警覺地快速捕捉到一對即將被閘門分隔的同樣性別的人。身材較高的那位低頭快速在較矮的那位唇上印了一個吻。我看到他臉上既羞澀又嘗試大膽示愛的笑意，側身面對我的那位，好似十分拘謹，緊抿雙唇。他們幾乎沒有停滯腳步，高的那位即刻進站，矮的那位已刻不緩步地踏上回程，三次回首透露了他的心意。
我當下的感受，怎說呢，心尖上彷彿極細微卻又銳利地捕捉到那種異樣的、萌動的但必須壓抑隱匿的愛情？
同性愛少見又不少見。看不見的社會規則還在，有些勇於突破的人卻越活越自然，一點一點擴大這隱形膜的包容範圍。我和家人曾經在逛街時，看到前面走著一對手牽手的同性戀人，家人突然說：「怎麼看都不習慣……」我反射性地回話：「有礙著你什麼嗎？」
這讓我想到曾在異國留學時，畢業後有同學找到工作不走了，我們各奔東西前聚餐，隔桌坐著一群與我們不同膚色的青年高聲談笑著，同學面露不屑開始人身批評，我對他說：「這個國家的膚色人種很多，你看不上的，在警局的待遇還排在我們前面。」
人性的底蘊，總有歧視的因子。我們生活的世界，存在著無數有形條件與無形條件交叉形塑的高低優劣價值觀，而人們慣性劃線區隔，即便並無實質傷害發生，但線兩端的人，卻隔空也能因歧視對彼此產生無來由的厭惡、鄙視或甚至仇恨。
客觀地說，同性愛悖離自然，只是對我而言，我更看重那因緣際會發生的愛情的契合，尤其同性，彼此心靈呼應的機率是較低的。
在高鐵站道別的這對同性戀人，我禁不住想像他們往下走的路。其實，任何相戀的人，要共同體驗的經歷大同小異。愛意萌芽滋長期，那戀愛情境是盛裝出場的最外表的彼此打造出來的，但情境將如剝洋蔥般，一場進而一場地被迫層層脫卸外表的矯飾，彼此不再有主動能力掌握相戀的佈局，最終是人生主導，上演患難同甘共苦或肉體生老病死的現實考驗。
如果願意一路相伴，無論是順境、逆境、貧富、健康或疾病，總不離異，那麼，異性或同性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