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回家的列車
「家裡的經濟還輪不到你來扛，怎麼可以說不讀就不讀！」
顧爸爸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手裡的報紙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整天惹事生非、騎車亂跑、學校也不去！我告訴你，高中職學歷你至少得給我拿到！」
強森低著頭，沒有反駁。
這一路從花蓮騎著機車回彰化，迎著風、曬著太陽，耳邊只剩引擎轟鳴聲，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無止盡地荒唐下去。
顧爸爸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語氣說道：
「我最後給你一次選擇。
要嘛回家就近找學校讀，
要嘛繼續留在花蓮。
但不讀——我就收回你所有的福利，你一毛錢都別想再拿。」
客廳裡瞬間安靜得只剩牆上時鐘滴答作響。
強森沉默了幾秒，終於抬起頭。
「那…暑假過完，我回家住，回來讀書。這樣可以吧？」
顧爸爸看了他一眼，語氣仍舊冷硬。
「自己選好學校，我就同意。」
這場父子間的拉鋸，總算暫時落了幕。
幾天後，強森回到花蓮處理轉學事宜。
逸飛一聽見消息，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什麼！？你要回家住！？還要轉校！？」
強森靠在牆邊，嘴裡叼著菸，無奈地笑了笑。
「我爸說了，至少得把高中職念完，所以還是回家鄉讀吧。」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這次我像瘋子一樣，騎著機車一路從花蓮殺回彰化，騎到腦袋都清醒了，路上想了很多事。」
逸飛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拍腿大笑。
「你不是像瘋子，你根本就是瘋子！正常人誰會這樣騎？」
強森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聲裡，卻藏著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到了離開那天，逸飛和子惠特地陪著他來到火車站。
月台上人來人往，廣播聲不斷回盪，離別的氣氛卻悄悄在三人之間蔓延。
子惠看著強森，眼神裡滿是不捨。
「期待你變得更好，也期待下次再見。」
強森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想我就打電話給我啊！也歡迎你們來彰化找我。」
逸飛聽完立刻翻了個白眼。
「打電話？我看也很難找到你啦，十通有九通失聯。」
強森不服氣地回嘴：
「不會吧！哪有那麼誇張！」
逸飛指著他大笑。
「不會？這句話居然是你在說！」
三人相視而笑。
只是誰都知道，這一別，再見面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火車進站，刺耳的煞車聲劃破空氣。
強森提起行李，朝兩人揮了揮手。
「保重啦！」
「你也是！」
他轉身踏上車廂，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車緩緩啟動，月台慢慢向後退去。
逸飛和子惠站在原地朝他揮手，身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人群裡。
強森望著窗外，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空蕩。
這一年多來，他在花蓮像匹脫韁野馬。
打架、喝酒、唱歌、飆車、鬧事……
彷彿天不怕地不怕，覺得青春就是拿來揮霍。
可當真正要離開時，他才發現——
原來這座城市，早已悄悄裝滿了他的回憶。
他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卻只是夾在指尖，沒有點燃。
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他低聲喃喃：
「媽的……老子真的要回家了。」
人生的旅程就像一座車站。
有人下車，也會有人上車。
而能做的，只有在相遇時好好珍惜。
另一頭，彰化的家裡。
顧媽媽從一大早就往市場跑，雞、魚、青菜、水果買得滿滿兩大袋。
回到家後，她一邊切菜，一邊忍不住嘴裡哼著小調。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整個廚房都被她的好心情塞得滿滿的。
顧爸爸坐在客廳看報紙，忍不住皺眉。
「怎樣？妳兒子今天要回來，妳高興成這樣？」
顧媽媽頭也不回地笑著說：
「他肯回來就好，你等等可不要又唸經喔！孩子平平安安、不要做壞事就好了。」
顧爸爸冷哼一聲。
「就是被妳寵壞了！如果回來還敢做壞事，我就打斷他的腿！」
顧媽媽白了他一眼。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計較。」
說完，又繼續哼著她的甜蜜蜜。
鈴——鈴——
電話聲響起。
顧媽媽立刻擦乾手衝去接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強森熟悉的聲音。
「媽～我到車站了，現在在等計程車。」
顧媽媽的嘴角瞬間揚得更高。
「好喔！菜都煮好了，就等你回來一起吃。」
掛上電話後，她趕緊又跑進廚房東看看、西摸摸，深怕哪一道菜冷掉。
沒多久，門外傳來計程車熄火的聲音。
強森提著行李下車，站在熟悉的巷口前，忽然愣了一下。
屋裡飄出麻油雞和紅燒肉的香氣。
那是離家許久後，最熟悉、也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顧媽媽圍著圍裙急忙跑了出來。
「怎麼瘦成這樣！？在外面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
嘴上碎碎念著，手卻早已伸過去替他接行李。
強森看著母親忙進忙出的模樣，鼻頭莫名一酸。
在外面再怎麼逞強、再怎麼荒唐，
原來只要一回到家，
自己依然只是那個被等待著的孩子。
他低低笑了一聲。
「媽，我回來了。」
顧媽媽眼眶泛紅，卻笑得燦爛。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先進來吃飯！」
夕陽灑在老舊的門前。
那一刻，強森忽然覺得——
自己像是繞了很大一圈，
終於又回到了原點。
只是這一次，
他的人生，似乎也即將重新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