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噘起嘴,用力的吹了一口氣,黏在我額上的花瓣,仍舊紋風不動。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味道,比起淚泉還要更加沉重,像張細密的網貼在嗅覺上,大量的孢子開始浮動,帶著土壤的氣味。雖然我很常泡在淚泉裡,但其實我更喜歡待在陽光底下,像一隻貓,懶洋洋的睡午覺。
不過這個時節也有獨特的魅力,像是——我去年埋在樹底下的梅子酒,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
正當我這麼想著,突然一個人影搖搖晃晃的走進來了。
「毫無生機。」這是我第一眼下的註解。
你滿臉倦容,才剛踏入荊棘之地,就呈現大字型的躺在草地上,弄髒衣服另說,難道不扎嗎?
我從樹上一躍而下,蹲在你面前。但你似乎看不見我,眼裡一片灰濛。
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原本蓬鬆柔軟的白雲,也因為泛潮而變得厚重,被渲染成墨色。
「滴答、滴答——」雨落了下來,你維持一樣的姿勢,似乎就在等待這場雨的落下。
我從外頭借了一柄姑婆芋的葉子,畢竟荊棘不能擋雨。葉片很大,我悄悄把它塞在你上臂和胸膛的中間,畢竟拿久了手有點酸。
我把自己縮小,就坐在你的肩膀上,一時之間,有種感覺像是我和小烏鴉的位置調換了。
雨珠滑落,卻有意識的在地面形成一個縱橫交錯的格紋。
故事在剎那開始翻頁,荊棘之地化身成大型的棋盤,而我們——
是棋子,也是下棋的人。
棋盤
偌大的格子裡,有過去和現在,未來是看不見的。
雨勢漸歇,你才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呼吸很輕,吐息卻很長——大概是想把心裡的濁氣都吐乾淨吧。
我伸出手指點了點漂浮在半空中,閃爍著「過去」的銀色光芒,書頁輕輕地在我面前舒展開。
畫面裡你一直在奔跑,我卻不知道你追逐的是什麼?我安靜的看了很久,打了許多的哈欠,正在考慮要不要拿點布朗尼出來吃的時候……,你慢下了腳步。
曾經你也是那樣充滿傲氣的一個人,眼裡燃燒著炙熱的火焰,從小小的火苗日益茁壯。
像是追日的夸父那般,不斷拼命向前。
可是你追逐的是什麼呢?並不是太陽。我猜是一種名為「理想」,和我一樣飄渺的存在。
你就這樣跑呀跑呀,那團以為不會熄滅的火焰,也慢慢變回了小小的火苗。你開始質疑,自己努力的方向,是不是對的?
我伸出手騰空拍了拍你的肩膀,輕聲的說了一句:「你的努力沒有白費,只是你現在還看不到。」
這不是安慰,而是某種語言的力量?嗯,大概就類似吸引力法則吧。你此刻種下的種子,將會在遙遠的未來茁壯。
「一定會的。」
近乎呢喃的低語後,我還是拆開了布朗尼的包裝,這時候就需要來點甜份。
濃郁的巧克力香氣在口中漫開,濕潤的口感有點像雨後的土壤。
過去的故事還在繼續播放,你的腳步慢了,但是沒有停下。
你還是——心有不甘。
或許你開始察覺到追求的東西,只是個晃影。心底卻還是有個聲音,再堅持一下、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我看著你一次又一次的撞上那道透明的牆,火苗越來越小,幾乎快要熄滅。
「是呀,這世界從來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如願。」我舔掉嘴角的可可屑,輕嘆一口氣。
火種滅了,你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曾經追逐的未來,此時成了一團迷霧。
我以為你會哭,甚至嚎啕大哭。但是沒有,你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過去的故事結束了,光屏緩緩消散,回到昏暗的現在。我盤腿坐在你的肩膀上,重新思考——
你不是不哭,只是哭不出來了。所以在等一場大雨落下,代替你。
水珠落在你蒼白的臉頰上,也被染上了溫熱,留下兩道淚痕。
人生就像是一場錯綜複雜的棋局,對弈的人是自己也是命運。
「所以不要輕易放棄自己,棋局結束之前,都還有許多可能性。」我低啞的聲音迴盪在雨聲裡,伸了一個懶腰,幻化成一隻小貓。
一隻像被筆墨勾勒的白色小貓,帶著暈染開的黑灰色花紋。
我用鼻尖拱了拱你,試圖將你喚醒。
果然,人類在可愛的動物面前是毫不抵抗力的,我勉為其難的讓你抱在懷裡。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小卯咪?」你用驚訝且高八度的聲音說著。
人類果然反覆無常,我用天藍色的眼睛看了你一眼,然後在你得寸進尺之前,用前掌抵著你的唇瓣。
「喵——」人類,打起精神來吧。我本來是想這樣表達的。
「嗯?不可以嗎?」你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神色落寞,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我感覺我的毛都要被摸禿了。
雨停了,你也該離開了。
我從你懷裡奮力掙脫,舒展下身體後,優雅的走在前方帶路。荊棘樹下有新釀的梅子酒,我一個人也喝不完,就分你一些吧。
「喵~」
「咦?這是要給我的嗎?謝謝你小貓咪。」
你彎起眼睛,掌心溫柔的撫摸我的頭頂。觸感有點特別,但是……我不討厭。或許這是人類的禮儀之一?
我用頭頂推了推你,臨別之際,我用貓的語言和你道別——緩緩的眨眼。
「小貓咪再見啦,我會打氣精神的。」
你一手抱著小酒甕,一手輕輕揮手,也朝著我緩緩眨眼。
那瞬間,我似乎看見了一絲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