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今年九十歲了,脊樑彎、耳朵背,瘦瘦小小的個子,經常戴著頂短檐帽,一色藍色工人裝,開著他帶車斗的小電瓶車從村裡到田裡,又從田裡到鎮上。電瓶車速度慢,後面的汽車朝他按喇叭,他也聽不見,悠哉悠哉自顧自地開他的車。
他把車子開到鎮上的一家羊肉餐館,熄了火,慢吞吞地下了車。弓著背,在店門口等著我們。
這是我的大堂哥,經歷過對日抗戰、解放戰爭與文化大革命。如果他今日還耳聰目明,我想我可能會花個三天三夜,即使待在老家那個條件不好的地方,也會向他這本活字典不斷地挖掘我渴望知道的當年事。
昨晚,也就是我剛到老家的第一晚,老屋正堂裡四方桌上擺滿了農家菜,桌旁擺了四條凳,一個亮度不太夠的白光省電燈泡從屋樑上吊著。我們七、八個人圍坐著,只是為了清明掃墓,搞得卻跟年夜飯一樣。擱平時,大哥可能自己一個人弄幾個饅頭,一碗白飯,隔壁侄媳愛蓮再給他炒兩個小菜,也就這樣。
氣氛熱烈啊。東北大表哥帶來了東北的白酒「君妃」,「喝一點?」「喝!」桌上的爺們都斟上了酒。嫂嫂和姊姊們七嘴八舌地,「來!嚐這個!這是我們本地種的,味道特別好。」「那個......愛蓮,過來吃吧!」嫂子扯著嗓大喊。「你們先吃著,我這裡幾個饝饝就快好了,好了給你們端去啊!」
大哥坐在主位,拉了我坐在旁邊。
「吃這蝦!」他們說。我剝了蝦,蝦頭和蝦殼擱在碗旁。
大哥用筷子朝著我比劃。「?」「大哥說,讓你把蝦殼都撥到地上就好。」
這好嗎?等一會兒爬螞蟻了。地上是水泥地,也沒舖磚。我撥了兩下,又覺不妥。
大碗大碗的羊肉湯粉端上來了,還有大餅、豆腐皮、大饅頭。大哥把他碗裡的好幾片羊肉都夾到了我碗裡。
「不用了,大哥,太多了。」我忙婉拒。哪管用?大哥板著臉揮著筷子。
「吃吧!吃吧!大哥對你特別好呢!」大夥說笑。
隔天早上上完了墳,東北的表哥晚上要做東請村裡人吃飯,他小時候是在這村裡長大的,對村裡人特別有感情。我們到處去拉人:晚上務必要到。有些人欣然接受,有些卻不過情面,沒空也抽空來了,有些卻怎麼拉都拉不動。
「你看,東北的、台灣的,這麼大老遠都來了,你是姓汪的本家,怎能不來呢?」堂姊硬拽著一位族兄要走。
「真的不行!」族兄說。他簡陋的客廳裡到處是家庭代工的塑膠花。
「孩子都出外去了,光剩你一個人,你不來,做什麼?走!」
「唉呀!什麼原因我以後會讓你知道,但就這會兒,我真的不行。不去,真不去。」。族兄臉上勉力帶著笑,但說什麼也不肯。
拉扯了幾分鐘,堂姊也放棄了。離開了之後,堂姊說:「沒辦法。你大哥,人雖好,脾氣怪,左鄰右舍和他處不來的總有好幾個。他和老叔有矛盾。老叔大不了他幾歲,但老差他做這做那。後邊明城跟大哥也不對頭。」
「當年我們都還是小孩的時候,大哥已經三十來歲了,對我們十分照顧,也可說得上如兄亦如父了。他一生沒有結婚生子,掙的錢都花在了我們身上。早些年老嚷著要明盛去給自己買付棺材備著,沒想到最後倒是明盛先走了。」
隔天早上大哥背著雙手弓著背,和侄媳愛蓮在大馬路邊陪著我們等長途大巴,離開老家,我們要上合肥去了。車還沒來,大家搶著和大哥拍照。女人家們離別,說著說著眼淚就出來了。「去去去!又不是生離死別,有啥好哭的?」侄子朝杰說。


















